云南保山通往机场的山路上。
军用越野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缓慢行驶,车轮卷起的尘土像条黄龙。
曹向前和刘一手并排坐在后座,两个老人随着车子摇晃,像两棵风中的老树。
刘一手开口:“老曹,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曹向前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什么?”
“你这个人,从来不搞特殊。”刘一手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
“当年在部队,你本来可以爬到更高位置的,你不爬。转业到地方,待遇、荣誉什么的,你从来不争。退休了,本来可以拿更多退休金的,你不要。”
曹向前笑笑:“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够生活就行了。”
“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记得你当时在老干部会议上说:‘我拿少一点,年轻人身上的担子就轻一点。’把主持会议的领导都整不会了,哪有人嫌退休金多的?”
曹向前看向窗外:“现在有些老同志,动不动就显摆自己退休金过万,显摆自己以前做了多大贡献。老刘,你说说,谁年轻的时候没做过贡献呢?农民没做过贡献吗?工人在工厂里流汗不是贡献吗?工作本来就不分贵贱,只是分工不同而已。”
车子经过一个急弯,两人身体随着惯性往一边倒。
刘一手稳住身形,继续说:“还有一次,我听说你在公园里跟几个老部下聊天。他们说现在年轻人不懂感恩,你说:‘想一想那些为了这个国家,为了他人幸福而牺牲的同志,我们这点贡献,算什么?我们有什么资格给年轻人那么大的压力?’老曹,你这人啊,除了脾气臭,真是没有一点缺点。”
这话说得曹向前笑了:“老刘,你今天怎么净捡好听的说?是不是怕我不给你介绍对象?”
“去你的!”刘一手笑骂,“我都七十八了,还介绍什么对象?倒是你,老曹,我一直想问你,你这些想法,这些做派,是跟谁学的?”
曹向前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变得悠远:“跟我父亲学的。”
“你父亲?”
“嗯。”曹向前点点头,“我父亲叫曹德旺,解放前在燕京大学念过书,后来参加革命。他是解放后第一批配上专车的干部——正厅级待遇,配一辆苏联产的伏尔加轿车。”
刘一手来了兴趣:“哟,那在当时可是了不得的待遇。”
“是啊,可我记得,那年冬天,我妹妹——就是小英,那年七岁——半夜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人都抽搐了。我母亲急得直哭,跟我父亲说:‘德旺,能不能让司机开车送小英去医院?’”
车子又经过一段坑洼路,颠得厉害。
曹向前扶住前排座椅,继续说:“你猜我父亲怎么说?”
“怎么说?”
“我父亲当时就发火了。”
曹向前模仿父亲当时的语气,“‘你以为国家配给我的专车,就是我私人的车了?那是国家的车!我如果用专车送自己的女儿去医院,就是侵占国家财产!’”
刘一手愣住:“那……小英怎么去的医院?”
“我父亲背着小英,我母亲拿着手电筒,走了差不多十里地,半夜走到医院。”
曹向前说这话时,眼睛有点湿,“那时候我也想跟着去,父亲不让,说让我在家照顾弟弟妹妹。我就趴在窗口看,看着父亲背着小英,一步一步消失在黑夜里。”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刘一手才说:“十里地……半夜……你父亲是一个没有忘记入党誓言的人。”
“是啊。”曹向前抹了把脸,“后来我参军,提干,每次想搞点特殊待遇,就会想起父亲背着小英走十里地的背影。老刘,你说得对,我们这点贡献,真不算什么。跟那些牺牲的同志比,我们还能活着,还能拿退休金,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刘一手叹了口气:“那个年代的人啊,心里装着的都是‘公’字,没有‘私’字。我父亲也是,抗战时是村里的郎中,八路军的伤员来了,他把家里最后一点粮食都拿出来熬粥。我母亲说:‘咱家自己吃什么?’我父亲说:‘伤员吃饱了能打鬼子,咱饿一顿死不了。’”
两个老人相视一笑,那笑里有太多东西——有怀念,有感慨,也有对当下一些现象的不解。
车子驶上柏油路,平稳多了。
开车的王连长从后视镜看了两位老人一眼,小声说:“曹老,刘老,你们说的这些……现在很多年轻人可能都不信了。”
“不信?”曹向前看着王连长,“小王,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
“那你父亲呢?是做什么的?”
“我父亲是煤矿工人,干了三十多年,前年退休的,他常跟我说,他们那代人,真是把矿山当家。有一次矿井透水,我父亲为了救工友,自己差点淹死。救上来后,矿上要给奖金,他不要,说:‘救自己兄弟,还要钱?’”
刘一手拍腿:“看看!这就是我们那一代人!老曹,不是我们老了爱忆苦思甜,是真觉得现在有些人……变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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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向前点头:“是啊。但也不能一棍子打死,现在也有好样的。就说李晨那孩子,你说他图什么?在南岛国拼死拼活,差点把命搭上,图钱?他现在钱够花了。图名?江湖上的虚名,能当饭吃吗?”
“那图什么?”刘一手问。
“图心里那口气,图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图对得起那些信任他的人。老刘,你见了李晨就知道了,那孩子眼里有光——不是贪图名利的光,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的光。”
刘一手沉吟:“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快点见到这个年轻人了。”
车子驶入机场专用通道。赵文广已经在停机坪等着了,看见车来,赶紧迎上去。
“曹老,刘老,专机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起飞。”赵文广态度恭敬,“南岛国那边也安排好了。”
曹向前点点头:“辛苦你了,文广同志。”
“应该的。”赵文广说,“曹老,有件事……想请教您。”
“说。”
“李晨同志伤愈之后,您觉得……该怎么安排比较好?”赵文广问得很小心,“是让他继续在南岛国,还是回国休养?”
曹向前看了赵文广一眼:“文广同志,你这是替谁问的?”
赵文广心里一紧:“我就是……就是觉得李晨同志立了这么大功,应该有个妥善的安排。”
“伤好了,他自己会决定,我们这些老家伙,别替年轻人做太多主。他们有他们的路,有他们的想法。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扶一把。”
刘一手接话:“对,扶一把。不是安排,是扶持。老曹,我发现你这些年,境界又高了。”
“高什么高。”曹向前摆摆手,“就是活得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到最后会发现,名利都是虚的,情义才是真的。你对别人好,别人记在心里,这就够了。”
三人登上飞机。这是一架改装过的医疗专机,机舱里有简易的医疗设备和床位。刘一手把帆布包放在座位旁,系好安全带。
飞机起飞时,刘一手说:“老曹,你还记得1986年那次吗?咱们1985部队在边境执行任务,小张——就是那个河北兵,才十九岁——被地雷炸断了腿。”
“记得,你当时用烧红的匕首给他截肢,连麻药都没有。”
“是啊,小张疼得咬断了两根树枝,但硬是没叫一声。后来我问他:‘小张,后悔来当兵吗?’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刘医生,我爹是种地的,我娘是文盲。我要是没来当兵,现在也在家种地呢。来了部队,我学会了认字,学会了打枪,还见了世面。一条腿换这些,值了。’”
刘一手声音有些哽咽:“后来小张退伍回家,县里安排他在农机站工作。前几年我还收到他的信,说儿子考上大学了,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他说:‘刘医生,我这条腿没白断。’”
“这就是咱们那一代人。苦,是真苦。但心里,是甜的。因为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吃苦。”
飞机爬升到平流层,平稳飞行。
空乘送来茶水,两个老人慢慢喝着。
“老刘,你这次出山,可能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毕竟‘鬼医刘一手’的名号,在江湖上还没被人忘记。”
刘一手无所谓地摆摆手:“我都七十八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在乎这些?再说了,当年那些仇家,死的死,老的老,谁还有心思找我报仇?”
“还是要小心,李晨现在树大招风,你救了他,也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那就让他们来。”刘一手笑了,笑得很洒脱,“老曹,我活了七十八年,救了147个人,杀了39个敌人。够本了。要是最后能为救一个值得救的年轻人而死,也算……死得其所。”
曹向前握住刘一手的手,两个老人的手都在颤抖,但握得很紧。
“老刘,谢谢你。”
“谢什么,咱们是老战友,老兄弟。”
窗外,云海在夕阳下染成金色。飞机像一叶小舟,在金色的海洋中航行。
两个老人都不说话了,各自想着心事。
曹向前想的是父亲背着小英走十里地的背影,想的是那些牺牲的战友,想的是李晨在视频里浑身是血却站得笔直的样子。
刘一手想的是小张咬断树枝时的眼神,想的是那些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年轻面孔,想的是即将见到的李晨——那个被老曹称为“苦行僧”的年轻人。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
许久,刘一手轻声说:“老曹,你说……咱们这一代人,是不是最后一代还相信‘无私’的人了?”
曹向前想了想,摇头:“不是。老刘,你信不信,每个时代都有相信‘无私’的人。只是表现形式不一样。咱们那个年代,是‘公而忘私’。现在这个年代,可能叫‘担当’,叫‘责任’,叫‘情怀’。说法不一样,但内核是一样的——总有人,愿意为了比自己更大的东西,付出。”
刘一手点点头:“但愿吧。”
“老刘,咱们这把老骨头,还能为年轻人做点事,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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