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西郊某老干部活动中心。
曹向前从出租车上下来,付了钱,提着个旧帆布包站在门口。
八月的燕京比省城凉快些,但太阳底下站着还是晒得慌。他抬头看了看那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个门牌号,写着“槐树胡同18号”。
这地方他熟。
二十年前,每次来燕京开会,都要来这里坐坐。
那时候这里住着几个老领导,都是当年在部队带过他的老首长。
后来老领导们一个个走了,剩下的几个也搬去了干休所。现在这里改成了老干部活动中心,供那些退下来的老同志们喝茶下棋、聊天打牌。
曹向前往里走,穿过院子,上了二楼。
二楼最里面那间是个小茶室,推开窗能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
茶室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都是七八十岁的年纪,有的头发全白了,有的拄着拐杖,但眼神都还亮着。
看见曹向前进来,坐在主位上的那个老人站起来,迎上去。
“老曹,你可算来了。”
这老人叫王振山,今年八十七了,当年是曹向前的团政委。后来一路干到军区副司令,十年前退下来的。两人有五年没见了,王振山看见曹向前,眼眶有点红。
曹向前握着他的手:“老政委,身体还好?”
王振山拍拍胸脯:“硬朗着呢,还能活几年。”拉着曹向前往里走,“来来来,坐下说话。这几个老家伙你都认识,不用介绍了吧?”
曹向前扫了一圈,都是熟人。
坐在窗边那个瘦高的叫李国华,当年是总参的,今年八十五。
挨着他坐的胖点的叫周建军,国防大学的教授,今年八十二。对面那个戴眼镜的叫陈远志,政法系统的老前辈,今年八十九了,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拄着拐杖,但眼神最亮。
曹向前一一点头,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服务员端上茶来,是今年的新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王振山挥挥手,让服务员出去,关上门。
“老曹,你电话里说有要紧事,什么事?”
曹向前没说话,打开那个旧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摞材料,放在桌上。
“老政委,各位老领导,你们先看看这个。”
王振山戴上老花镜,拿起最上面那份材料。
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看完一页,递给旁边的李国华。李国华看完,递给周建军。周建军看完,递给陈远志。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
陈远志年纪最大,看得最慢。他看完最后一页,摘下眼镜,看着曹向前。
“老曹,这些东西,都属实?”
曹向前点头:“属实。我拿党性担保。”
陈远志沉默了几秒,把材料放在桌上。
“赵育良这个人,我听说过。当年在G省,算是一号人物。门生故吏遍及全省,号称‘老师’。没想到,背后这么多事。”
王振山拍着桌子:“二十七条人命!还有那些毒品、卖淫、行贿受贿!这种人,怎么能让他逍遥法外这么多年?”
李国华比较冷静,看着曹向前:“老曹,这些材料,省里知道吗?”
曹向前点头:“知道。省厅的林国栋,我一手带出来的,亲自查的。但查到这一步,查不动了。赵育良的网太大,
周建军皱眉:“所以你来燕京,是想让上面动手?”
曹向前点头:“对。”
陈远志沉默了很久,才说:“老曹,你知道赵育良上面有谁吗?”
曹向前说:“知道。但不管上面是谁,犯了法就得办。”
陈远志看着他,叹了口气:“老曹,你还是当年那个脾气。”
曹向前没说话。
王振山说:“老曹,这件事,我们几个老家伙可以帮你递话。但能不能办成,不好说。赵育良这些年经营的关系,不是一天两天能撕开的。”
曹向前点点头:“我知道。但我必须办。”
陈远志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欠那些人的。”
“冷军,1985部队的兵,我手下的兵。当年执行任务,九死一生,最后死在江湖人手里。张华,冷军的战友,举报赵育良,被判无期,腊月三十去刺杀,没成,死在拘留所。柳媚,一个苦命的女人,怀了孩子,被人害死在老家。还有那些死在龙四海手里的姑娘,那些被赵育良害得家破人亡的老百姓……”
曹向前说不下去了。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
陈远志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老槐树。槐花开得正好,香气飘进来,淡淡的。
“老曹,”陈远志背对着大家,声音很轻,“你今年八十三了吧?”
曹向前点头:“八十三了。”
陈远志转过身,看着他:“你这把年纪了,何必呢?”
曹向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老,我有个老乡,当年为了收复失地,让人抬着棺材出征。我老曹这次来燕京,也是带着骨灰盒来的。”
陈远志愣住了。
“这件事办不下来,我就不回去了。”
茶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王振山站起来,走到曹向前面前,拍拍他肩膀。
“老曹,你这脾气,一点没变。”
“老政委,我这辈子,就这么点倔脾气。改不了了。”
周建军也站起来:“老曹,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材料给我一份,我找人递上去。”
李国华说:“我也要一份。政法口那边,我还能说上话。”
陈远志走回座位,坐下,看着那摞材料。
“老曹,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曹向前愣了愣:“哪句?”
陈远志说:“就是你母亲送你的那句话。”
曹向前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说:
“当年我从部队转业去地方任职,去跟母亲告别。我问母亲有没有什么话跟我说。母亲说,你是党的干部,你听党的话就行。如果非要我说一句什么话,那我也送给你一句——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
陈远志听完,眼眶红了。
他看着窗外的槐花,喃喃地说:“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这句话,能记住的,能有几个?”
王振山叹了口气:“现在那些人,记住的只有‘人在公门好捞钱’,哪还记得世上苦人多?”
周建军说:“老曹,你母亲是个明白人。”
曹向前点头:“我妈不识字,但她教我的,比那些读书人教的多。”
陈远志拿起材料,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曹向前。
“老曹,这件事,我帮你办了。”
曹向前眼眶一热:“陈老……”
陈远志摆摆手:“别谢我。我不是帮你,是帮那些苦命的人。你刚才那句话,说到了我心里。人在公门好修行,我这辈子在政法口,办过不少案子,有的办对了,有的办错了。但这一次,我确定是对的。”
王振山说:“那就这么定了。老曹,你先回去等消息。我们几个老家伙,这几天就开始活动。”
曹向前点点头,站起来,给几个老领导鞠了一躬。
“各位老领导,拜托了。”
陈远志扶起他:“老曹,别这样。你这是替天行道,不是为自己求人。”
曹向前直起腰,眼眶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下午三点,曹向前从槐树胡同出来,站在路边等车。
太阳西斜,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的。曹向前看着那些光斑,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当兵那会儿,也是在这样的大树下,听老政委讲革命故事。
那时候年轻,觉得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都能办成。
现在老了,知道有些事,真的很难办。
但再难办,也得办。
出租车来了。曹向前上车,跟司机说:“去火车站。”
车子启动,驶向车流里。
曹向前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耳边又响起母亲那句话:
“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
妈,儿子记住了。
这辈子都记住了。
省城西郊,梧桐巷。
林国栋坐在曹向前家的院子里,等着。杨澜给他倒了杯茶,说:“老曹下午打电话来,说今晚能到。”
林国栋点点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今天一天没去厅里,就怕走漏风声。龙四海那边,老陈盯着,暂时没出问题。但赵育良那边,有没有察觉,不好说。
晚上八点半,院门推开,曹向前走进来。
林国栋赶紧站起来,迎上去。
“曹老,怎么样?”
曹向前没说话,走到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杨澜端来热茶,他喝了一口,看着林国栋。
“国栋,上面点头了。”
林国栋心里一松,差点没站稳。
曹向前继续说:“但有个条件。”
林国栋问:“什么条件?”
曹向前说:“只动赵育良本人,最多动他几个核心。其他的,既往不咎。这是底线。”
林国栋沉默了几秒,点头:“我明白。”
“国栋,你能接受吗?”
“能。只要能把他绳之以法,那些余党,以后慢慢收拾。”
曹向前点点头,站起来,拍拍他肩膀。
“那行,准备动手吧。”
林国栋点头,转身要走。
曹向前叫住他:“国栋,等一下。”
林国栋回头。
曹向前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个小盒子,木头做的,巴掌大小。
林国栋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军人,穿着老式军装,英姿飒爽。
“这是谁?”林国栋问。
曹向前说:“冷军。”
林国栋手抖了一下。
曹向前看着那张照片,声音很轻:“当年他在我手下当兵,走的时候,跟我说,曹老,等我回来,给您带特产。结果,再也没回来。”
林国栋看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眼眶红了。
曹向前说:“国栋,替我把这张照片,带到赵育良面前。让他看看,他害死的人,长什么样。”
林国栋点头,把盒子小心地收好。
“曹老,您放心,我一定带到。”
省城赵家老宅。
赵育良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他今晚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门被敲响,一个黑衣人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赵育良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黑衣人重复了一遍:“燕京那边有人递话了,要动您。”
赵育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很圆,很亮。
但赵育良觉得,那月光冷得像刀子。
他转过身,看着黑衣人:“文广呢?”
黑衣人说:“已经到香港了,明天转机去加拿大。”
赵育良点点头,松了口气。
儿子安全了,就好。
至于他自己……
赵育良走回书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凉茶,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孤零零地坐着,等着那个早就该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