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房产中介一条街,最近热闹得像赶集。
大印地产的楼盘广告贴满了每一家门店的玻璃窗,红底黄字,写着“庆祝晨月大厦封顶,全省楼盘八折优惠”,字大得从街对面都能看清。
几个中介站在门口,手里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大印地产,内部指标,先到先得”。
老周是这条街上资历最老的中介,干了十五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这几天,他也被大印地产的操作搞得有点懵。坐在店里,手里拿着一份价格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小王,你过来。”老周朝门口那个举牌子的年轻人招招手。
小王跑进来,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周哥,啥事?”
老周把价格表拍在桌上。“大印地产这个折扣,你算过没有?原来一万二一平,现在打完折九千六。加上我们中介的返点,三个点,一套一百平的房子,光返点就两万八。这还不算他们给客户的额外优惠。大印地产这是疯了吗?”
“周哥,管他疯不疯,有钱赚就行。我今天上午就卖了两套,光返点就五万多。这钱不赚白不赚。”
“不对劲。大印地产以前从来没这么搞过。他们家的房子,从来不打折。现在突然打八折,还给我们三个点的返点。这里面肯定有事。”
“周哥,我听说是许总要跑路了。急着回笼资金,把钱转到国外去。”
老周瞪了他一眼。“别瞎说。大印地产这么大的公司,能跑哪儿去?许总下个星期就要回国了。昨天丁总还在电视上讲话,说大印地产经营正常,打折是为了庆祝晨月大厦封顶。你别跟着瞎传。”
小王撇撇嘴。“周哥,你信?庆祝封顶就打八折?那以前怎么不打?以前大印地产封顶的项目多了去了。”
老周没接话。小王又跑出去举牌子了。
老周坐在店里,看着那份价格表,心里七上八下的。
东莞,晨月集团的老办公楼里,苏晚晴在翻文件。
这栋十二层的写字楼,以前人来人往,现在冷清了不少。
很多办公室都空了,门关着,灯灭着。建材公司、美容院、游戏厅、百货零售,还在运转,但规模比以前小了一倍。留下来的员工,大多是老面孔,跟了李晨多年,不想走,也不愿走。
苏晚晴的办公室在顶楼,窗户对着东江。江水浑浊,缓缓流淌。几艘货船在江面上走,汽笛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手机响了。丁红梅打来的。
“苏总,省城这边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都在传,大印地产全省楼盘八折,中介返点三个点。丁总,你们这是要干嘛?”
丁红梅叹了口气。“苏总,我跟你说实话。不是我们要干嘛,是省里在盯着我们。许总下周要回来跟林国柱谈。谈之前,我们得把姿态做足。”
“姿态?什么姿态?”
“回笼资金的姿态。省里怕我们跑,我们就得让他们看到,我们在回笼资金,在降低负债,在收缩规模。打折卖房,是最快的方式。”
“丁总,你不怕别人说你们要跑路?”
“怕。但没办法。许总说了,与其被人猜,不如主动做。打折卖房,回笼资金,降低负债。就算有人说闲话,也是暂时的。等许总回来了,跟林国柱谈完了,自然就平息了。”
“丁总,你们这步棋,走得险。”
“险也得走。不走,就是死路。走了,还有活路。”
挂了电话,苏晚晴坐回椅子上,继续翻文件。窗外,阳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一艘渔船从江心驶过,船上的渔夫撒了一张网,网在空中展开,像一朵花。
省城,大印地产总部。
丁红梅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摞销售报表。张秘书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丁总,今天的销售数据出来了。全省二十三个项目,今天一共卖了一百八十七套。回笼资金一亿两千万。”
丁红梅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一百八十七套,不多。”
张秘书说。“不少了。平时一天也就三四十套。打折之后,销量翻了好几倍。”
丁红梅放下杯子。“员工那边呢?内部指标完成得怎么样?”
张秘书翻开文件夹。“大印地产内部一万两千名员工,每人必须卖出一套。到现在为止,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六十。还有百分之四十在跟进。”
丁红梅皱了皱眉。“百分之六十,不够。你发个通知,下周五之前,必须百分之百完成。完不成的,扣年终奖。”
张秘书点点头。“好的。我马上去发。”
丁红梅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灯,亮闪闪的,是许大印五年前从意大利买回来的,花了一百多万。
那时候许大印说,红梅,咱现在有钱了,得有个有钱的样子。
现在想想,有钱的样子,还不如没钱的时候踏实。
手机响了。许大印打来的。
“红梅,销售怎么样?”
“今天卖了一百八十七套。回笼一亿两千万。”
“不够。还得加速。我跟林国柱约了下周三见面。见面之前,至少回笼十个亿。让他看到,我们不是在跑路,是在自救。”
“大印,你觉得,林国柱会信吗?”
“信不信是他的事。做不做是我的事。我把姿态做足了,他要是还揪着不放,那就是他的问题了。”
“行。我让销售部再加大力度。”
“辛苦了。等我回去,好好陪你。”
“陪我?你回来也是陪林国柱。哪有时间陪我?”
“陪完林国柱就陪你。”
挂了电话,丁红梅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楼下的街上,有人在发传单,传单上印着大印地产的楼盘广告,红底黄字,很醒目。
张秘书推门进来。“丁总,销售部那边问,返点能不能再高一点?三个点,中介还在抱怨低。说别的开发商都给五个点。”
丁红梅想了想。“给。五个点。只要能把房子卖出去,十个点都行。”
张秘书愣了一下。“丁总,五个点,我们亏得更多。”
丁红梅看着她。“亏就亏。现在不是赚钱的时候。现在是保命的时候。”
张秘书不敢再问,转身走了。丁红梅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办公室里飘来飘去。
想起二十年前,许大印还是个包工头,在城中村租了一间破房子,白天跑工地,晚上算账。那时候穷得叮当响,但心里踏实。现在有钱了,反而不踏实了。
东莞,一间茶楼里,几个地产公司的老板坐在一起喝茶。
茶几上摆着虾饺、烧卖、凤爪,热气腾腾的。
“你们听说了吗?大印地产全省打八折,中介返点五个点。这是要干嘛?”一个胖乎乎的老板夹了个虾饺,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旁边一个瘦高个老板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有问题。许大印那个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事。他打八折,说明他急着用钱。”
“急着用钱?他是不是要跑?”
“不好说。但他女儿已经移民南岛国了,他自己也长期不在国内。你说,这不是要跑是什么?”
对面一个戴眼镜的老板推了推眼镜。“你们别瞎猜。许总下个星期就要回国了。省城那边都传开了,他要跟林国柱见面。真要跑,还回来干嘛?”
胖老板哼了一声。“回来是回来,跑是跑。两码事。他回来稳住局面,然后再跑。这种套路,我见多了。”
“有道理。你看他打折卖房,高返点,还让员工每人卖一套。这不就是在回笼资金吗?回笼了资金,然后转移出去。人跑了,钱也跑了。”
“你们想多了。大印地产这么大的公司,一万多员工,几十万人的饭碗,上百亿的贷款。许大印跑了,谁来收拾烂摊子?政府不会让他跑的。”
胖老板夹了个烧卖,咬了一口。“政府不让跑,他就跑不了?李晨当年不也跑了吗?现在在南岛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政府拿他没办法。”
茶楼里安静了几秒。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
大印地产总部的楼下,几个保安在抽烟。一个年轻保安问老保安。
“张哥,你说,许总真的要跑吗?”
老保安吸了口烟,吐出一个烟圈。“跑?往哪儿跑?他跑了,大印地产怎么办?咱们这些人的工资谁发?”
年轻保安挠挠头。“也是。但外面都这么说。”
老保安掐灭烟。“外面说什么,你别信。信了,你就乱了。乱了,你就干不好活。干不好活,你就没饭吃。没饭吃了,你还管他跑不跑?”
“张哥,你说得对。”
老保安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别想那么多。好好干活。许总下周就回来了。回来了,什么事都清楚了。”
两个人掐灭烟,走回大楼里。
门口的灯亮着,照在大印地产的招牌上,金色的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