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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5章 陷之死地(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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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平壤的棋局

    同一时刻,平壤,龙岳山城,樱花飘落的午后。

    一树晚樱在庭中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洒在青石棋盘上。棋盘边,羽柴赖陆拈着一枚黑子,指尖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他确实生了一副惊心动魄的好相貌——桃花眼,长睫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薄唇是极淡的樱色。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仿佛上好的越前纸,能透出底下淡青的血管。最奇的是那头乌发,浓密如缎,在脑后松松绾了个公卿髻,只鬓边垂下几缕顽固的银白,像初雪落在鸦羽上。

    那是庆长九年,茶茶走的那一夜染上的霜。他那时十九岁,一夜白头。后来丰臣完子来了,用京都带来的发油,用温暖的指尖,用无数个无声陪伴的晨昏,一寸寸焐回了青丝。只这鬓边几缕,任她怎么调理,终究是白了——就像有些东西,走了就是走了,焐不热的。

    “赖陆公,”坐在对面的柳生新左卫门落下一枚白子,“您救下那个林丹汗,到底作何打算?”

    柳生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袭藏青小袖,腰间插着长短二刀。他是万历二十年随赖陆渡海的“老人”了,从九州浪人做到平壤奉行,见过太多不可思议的事,说话便少了许多顾忌。

    赖陆不答,反问:“你穿越前,不是千万粉丝的历史类up主么?说说,你对蒙古怎么看?”

    柳生一怔,随即苦笑:“蒙古自达延汗复兴以来,有两本‘烂爽文’。”

    “哦?”

    “一本叫《霸道可汗爱上嫁人四次的我》,”柳生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另一本叫《降生草原不服就干》。”

    赖陆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满庭樱花都颤了颤。

    “前一个说的是三娘子,”柳生接着说,落子,“后一个,就是您救下的这位林丹汗。”

    棋盘上,黑白交错渐密。

    赖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江南商人走海路运来的,一叶一金。

    “蒙古和女真,收继婚罢了,”他放下茶盏,樱色的唇在瓷白杯沿留下极淡的水痕,“不足为怪。倒是三娘子,被收继时挑肥拣瘦,坏了收继的规矩——让右翼蒙古那些台吉,习惯了她的那套‘烂规矩’,这才该死。”

    他顿了顿,指尖轻敲棋盘边缘:“不过……她也死了六七年了吧?”

    柳生沉默片刻,又落一子:“听您这样一说,很多事我还真吃不准了。不过,我猜您救林丹汗,是为了……”

    他抬眼,看着赖陆。

    赖陆正托了托鼻梁上那副牛角镜架的紫水晶墨镜——镜片染着淡淡的紫,遮住了那双桃花眼里大半的情绪,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两片薄唇。

    “说。”赖陆道,声音温润如春水,“你和我说话,还有什么顾忌?当年你出海前,让阿椿转交我的那封信,写得不是挺好么?”

    柳生的脸色微微变了。

    十八年了。

    那封信,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场赌博。信里,他劝赖陆杀秀赖——那个如今坐在江户城西之丸、被称为“副将军”的年轻人。他用了“养虎”的比喻,引了“申生”的典故,甚至搬出明朝的靖难之役。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后来他漂洋过海,九死一生。再后来,他听说秀赖不但没死,还成了赖陆的养子,成了羽柴家的继承人之一。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可赖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派来了朝鲜。

    这些年,柳生时常在夜半惊醒,冷汗浸透衣衫。他想,那封信,大约是自己这辈子写过的,最接近死亡的东西。

    “那……那个,”柳生苦笑,不是因为信,而是因为赖陆这身打扮——立乌帽子配紫水晶墨镜,着实不伦不类,“您是为了让林丹汗灭了土默特部?”

    他落下一子。

    赖陆看着棋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拈起黑子,轻轻落在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我赢了。”

    柳生一愣,低头细看。五子连珠,黑子斜斜地连成一线——就在他全神贯注防守中腹时,赖陆已经在边角布下了杀招。

    “看来这个我也下不过你。”柳生叹气,开始收拾棋子。

    “五子棋这玩意,和围棋不一样。”赖陆也伸手收子,指尖白皙修长,与墨玉棋子相映成趣,“围棋你知道规则,没看过棋谱,硬扛几十手还是没问题的。可五子棋……看过棋谱的和没看过棋谱的,就是两种游戏。”

    两人默默收棋,玉石相击,清脆有声。

    “这五子棋,”赖陆忽然问,“你过去参加过比赛么?”

    “比赛?”柳生摇头,“没听过。”

    “五子棋比赛,”赖陆拈起一枚黑子,对着阳光看了看,“限黑不限白。三三禁手,四四禁手,长连禁手——黑棋先手,所以给它套上这些枷锁。”

    他放下棋子,抬眼。紫水晶镜片后,目光如深潭。

    “咱们这些外来户,就像这黑棋。”

    柳生心头一凛。

    “表面上看,”赖陆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黑棋因先行而被施加了‘三三’‘四四’‘长连’三大禁手约束,似乎处于不利地位。但仔细琢磨就知道——这种限制,恰恰是为了抵消黑方天然的先手胜势。”

    他顿了顿,樱色的唇抿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所以我不是要灭谁,也不是要帮谁。我是要让他公平。”

    柳生盯着棋盘,忽然明白了。

    林丹汗是黑棋——有先手之利(黄金家族嫡系血脉,察哈尔部正统),但也有重重禁手(内部不睦,黄教红教之争,科尔沁倒向后金)。而努尔哈赤是白棋——看似后发,实则自由。

    赖陆要做的,不是让黑棋赢,也不是让白棋赢。

    他是要修改规则。

    让这场棋,在“公平”的名义下,按照他羽柴赖陆的棋谱来下。

    “那征辽券,”柳生缓缓开口,“您还砸盘么?”

    “你说,”赖陆不答反问,指尖在棋盘上画着无形的线,“权重要,还是钱重要?”

    柳生语塞。

    权重要么?可当权者并非不缺钱,而是缺很多很多钱——练兵要钱,养官要钱,打仗更要钱。可钱重要么?若无权柄,金山银海也不过是他人囊中之物。

    “是人最重要。”

    赖陆替他答了。

    “能来帮万历皇帝打建奴的人,”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都是我将来入主中原的障碍。我就让他们在我眼皮子底下打,死的越多越好。”

    他抬眼,望向北方——那是沈阳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此刻那里应该正血流成河,杨镐胸口的箭杆,贺世贤卷刃的刀,瓮城里堆积的尸体……都在他的算计里。

    “这样喂不肥努尔哈赤,也让明廷得不了好。”

    柳生脊背发寒。

    他想起了那封信,想起了信里那句“养虎之喻”。眼前这个人,从来不是在养虎——他是在建一座斗兽场。把虎、狼、熊、罴都赶进去,看它们撕咬,看它们流血,看它们同归于尽。

    然后他走进去,收拾残局。

    “我明白了。”柳生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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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吧。”赖陆挥挥手,“鸭绿江边的营地,你去盯着。林丹汗若是问起何时出兵,你就说——等沈阳城下的血,流到第二场春雨。”

    “是。”

    柳生起身,行礼,退下。木屐声渐行渐远。

    庭中又静了下来。只有樱花簌簌落下,落在棋盘上,落在赖陆肩头。

    他摘下了墨镜。

    那双桃花眼露了出来——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褐色,在阳光下透着些琥珀的光。此刻这双眼里没什么情绪,空茫茫的,像雪后的原野。

    他想起雪绪。

    那个曾经在清洲私宅里,指着他的鼻子骂“秽多崽”的女人。蜂须贺家的主母,他父亲正则的妻子。后来他让她“病逝”,让她换个身份活——浅野长政的“女儿”浅野雪绪。再后来,她成了他的御台所,跪在江户城的御殿里,替他管着后宫,养着他们的儿子康朝。

    他想起督姬。

    德川家康的女儿,北条氏直的未亡人。他把秀如——茶茶为他生的儿子,乳名虎千代——交给了她。她说:“殿下放心,我会让虎千代成为最锋利的刀。”她说对了。督姬确实把秀如教得很好,好到能镇住关东那些骄兵悍将,好到能在他离开日本时,替他看着那片基业。

    三娘子不守规矩,他嫌她乱政。

    可他自己身边的这两个女人,哪一个又是“守规矩”的?

    一个与庶子私通,假死换姓,母仪天下。

    一个带着前夫北条的家名,抚养“太阁托梦降神”所出的“神子”,镇守关东。

    规矩。

    赖陆轻轻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

    这世上哪有什么规矩。有的只是赢家书写的历史,和输家咽下的苦果。

    他又想起茶茶。

    想起庆长六年,大阪城的天守阁。她三十一岁,他十六岁。她是他名义上的“御母堂”,是太阁的未亡人。可当她褪去那身沉重的十二单,散开发髻,赤足踩在榻榻米上走向他时,眼里没有母亲,只有女人。

    她说:“赖陆,我怕。”

    他说:“怕什么?”

    她说:“怕你像我父亲,像我舅舅,像太阁——像这世上所有男人,得到之后就不珍惜了。”

    他那时怎么答的?

    他说:“茶茶,我若负你,让我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后来他真的没有负她。哪怕她只陪了他三年——庆长六年到庆长九年,短得像一场梦。她走的那天,他抱着她渐渐冷去的身体,坐了一夜。天亮时,侍从惊恐地发现,十九岁的主君,鬓角全白了。

    再后来,是那个雪夜。

    嫡子日吉丸——雪绪为他生的儿子,未来的世子——不肯为茶茶扶灵。那孩子昂着头说:“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也配让我守孝?”

    他拔了刀。

    雪绪跪在阶下,叩头叩得额上全是血。重臣们哭喊着抱住他的腿。可他什么都听不见,眼里只有日吉丸那张酷似自己的脸,和茶茶躺在棺木里苍白的容颜。

    他想,杀了罢。

    杀了这个不懂事的孩子,去地下陪茶茶。这江山,这霸业,这万里疆土,都不要了。他只要茶茶醒来,再对他笑一笑。

    最后是督姬来了。

    督姬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把吓傻了的秀如——那个才三岁、蜷在乳母怀里发抖的孩子——抱起来,递到他面前。

    她说:“殿下,这是贞松院用命换来的孩子。”

    他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

    “规矩。”

    赖陆喃喃重复这个词,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樱花还在落,纷纷扬扬,像一场永不落幕的雪。

    远方,鸭绿江水滚滚东流。江的那边,是林丹汗残破的营帐,是努尔哈赤猩红的旌旗,是杨镐浴血的沈阳城。城头的血应该流得差不多了——第一波攻势被击退,明军精锐折损三成,士气在杨镐中箭的那一刻达到顶峰,然后会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滑落。

    而他在平壤,在龙岳山城,在樱花树下。

    下着一盘很大、很大的棋。

    棋盘上,黑子与白子正在疯狂绞杀。而执棋的手,白皙,修长,稳如磐石。

    “传令。”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庭外候着的近侍浑身一凛。

    “告诉李旦,可以开始了。”

    “征辽券,”赖陆拈起一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正中央,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艳丽的弧度,“该跌了。”

    近侍深深俯首:“是!”

    脚步声远去。

    庭中又静下来。赖陆独自坐在樱花树下,看着那盘棋。黑子与白子纠缠厮杀,难解难分。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伸手,轻轻一推。

    哗啦啦——

    棋子洒了一地,黑的白的一片狼藉,混在粉白的樱花瓣里,再也分不清彼此。

    “都死了才好。”

    他轻轻说,像在哼一首童谣。

    “死了,我的花园,才能干干净净地种我要的花。”

    春风拂过,满树樱花如雪飘落。

    落在他的立乌帽子上,落在他鬓边那几缕白发上,落在他紫水晶的镜片上。

    也落在这盘,名为天下的棋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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