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城。
城门大开,从城门口到文政院的整条街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门口插着新采的茶枝,青翠欲滴。
街上挤满了人,月亮城的百姓、从山上下来的茶农、从秀眉州赶来的商人,还有那些从庆国来参加拍卖会还没走的商号掌柜们,都伸长脖子往南边张望。
月亮站在城门口,身后是阿彩、阿月、阿依、青花几个,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阿彩拉着阿月的手,小声问:“你说这个庆国女王,长什么样?”
“听说可漂亮了,比画上画的还好看。”
“画上画的能有真人好看?”
阿依在旁边听着,抿着嘴笑,不说话。
月亮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等会儿人来了,别大惊小怪的。”
“月亮姐姐,你见过她,她到底长什么样?”
“好看。而且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好看,是站在朝堂上能让几百个大臣闭嘴的好看。”
阿彩倒吸一口气,不说话了。
辰时三刻,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
走在最前面的是二十个骑兵,清一色的白马银甲,手里举着庆国的凤凰旗。
后面是八辆马车,装饰不算华丽,却样样精致。
再后面又是二十个骑兵,跟前面的一样精神。
街上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小声说来了来了,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还有小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指着马车喊:“凤凰旗!凤凰旗!”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
翡翠先跳下来,掀开车帘。
柳飞絮下了车,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发简简单单挽着,插了一支白玉簪,跟月亮城那些寻常妇人没什么两样。
可往那儿一站,周围的人都觉得眼前一亮,不是衣裳好看,是这个人好看。
月亮迎上去,行了半礼。“庆国女王驾临,月亮城蓬荜生辉。”
柳飞絮连忙扶住她。“月亮姐姐别多礼。叫我飞絮就行。”
月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飞絮妹妹。”
阿彩在后面小声说:“她叫月亮姐姐,那咱们叫她什么?”
“当然也叫姐姐,谁让她是女王。”
柳飞絮从翡翠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递给月亮。“这是庆国的一点特产,姐姐别嫌弃。”
月亮打开一看,是一匹淡青色的绸缎,绣着凤凰纹样,料子轻软得像云。
月亮说这太贵重了,柳飞絮摇头,说再贵重也不如姐妹间的情谊重。
阿彩几个也凑过来,柳飞絮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就是阿彩?”阿彩点点头。
柳飞絮从翡翠手里又拿过一个包袱递给她,阿彩打开一看,是一套银首饰,项圈、手镯、耳环,样样精致。
“你替唐王生了孩子,劳苦功高,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阿月、阿依、青花也都收到了礼物。
阿月是一匹粉色的绸缎,阿依是一套上好的笔墨,青花的包袱里是一块玉佩,雕成兰花的形状,跟她名字里的“花”正相配。
青花捧着玉佩,翻来覆去地看:“姐姐,谢谢你。”
柳飞絮看着她,笑了。“你叫青花?果然人如其名。”
月亮领着柳飞絮往文政院走,阿彩几个跟在后面,街上的人自动让路,却不肯散去,都伸长脖子看这个传说中的庆国女王。
有人小声说真好看,有人说比月亮夫人还好看,旁边的人推他一把,说瞎说什么,月亮夫人也好看。
前面的人回头瞪了一眼,几个都不说话了。
进了文政院,李辰站在台阶上等着。
柳飞絮看见他,脚步顿了顿,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
月亮看见了,抿着嘴笑,拉着阿彩她们先进去了。
进了正厅,月亮让人上了茶。
柳飞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这云雾茶,果然名不虚传。庆国那些人回去之后,天天念叨,说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喜欢就多带些回去。”
“那我可不客气了。”
月亮坐在旁边,看他们说话,问:“飞絮妹妹,那个三叔公,现在怎么样了?”
柳飞絮的笑容淡了些。“跑了。跑到海岛上去了。”
“海岛?什么海岛?”
“南边海上有个岛,很大,能住人。三叔公十几年前就让人去探过路,备了船,存了粮。这次出事之前,他就把一批人送过去了。等我们反应过来,他已经带着几个儿子出海了。”
“那岛上能住人吗?”
“能。听说有水,有平地,能开荒种地,还能养牲口。三叔公这些年攒了不少家当,都运过去了。粮食、种子、农具、牲口,什么都有。”
“那他会不会再打回来?”
“现在不会。他在岛上才刚站稳脚跟,忙着开荒种地,顾不上这边。可等他在岛上扎下根,有了粮,有了人,就不好说了。”
“他有多少人?”
“跟着他走的,少说也有两三千。加上岛上原来就有的那些人,凑个四五千不成问题。”
“四五千?那不是比山神夫人还多?”
“山神夫人那帮人是乌合之众,三叔公不一样。他带去的人,有老兵,有工匠,有读书人,有管事的。他经营了几十年,底子厚,不是山神夫人能比的。”
李辰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他在岛上过得好?”
“好得很。听说上了岛就开始开荒,种粮食,种菜,养鸡养猪。还把岛上的土着收编了,教他们种地、打铁、盖房子。岛上有个海湾,能停船,他已经在那边修了个码头。”
“那他就不打算回来了?”
“他回不回来,不取决于他,取决于咱们。”
“怎么说?”
“他在岛上过得好,是因为有咱们在岸上撑着。咱们的路修通了,商队来往了,他就能从过路的商队手里买东西。盐、铁、布匹、药材,什么都缺。可要是咱们把路封了,商队不走了,他在岛上就坐吃山空。”
月亮问:“那咱们封不封?”
柳飞絮没回答,看着李辰。
李辰想了想。“封什么封?路是给好人走的,不是给坏人封的。三叔公在岛上,离得远,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他在岛上过得好,是因为有咱们在岸上撑着。这话不错。可反过来想,咱们在岸上过得好,不也是因为有这条路吗?为了防他一个人,把路封了,不值当。”
月亮问:“那就不管他了?”
“管是要管的。盯着他,别让他做大。可也不用太紧张。他一个八十多的老头子,能蹦跶几年?”
柳飞絮说:“他不蹦跶,他那些儿子也会蹦跶。”
“那就等他们蹦跶了再说。”
阿彩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拉拉阿月的袖子,小声问:“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好像在说那个三叔公的事。”
“我知道在说三叔公,我是说他们说的那些话,我怎么听不懂?”
“大概是说,那个三叔公虽然跑了,可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阿彩哦了一声,不问了。
月亮又问:“飞絮妹妹,你在庆国,那些宗亲还闹不闹?”
“闹什么?三叔公都跑了,谁还敢闹?那几个跟着他闹的,该抓的抓了,该关的关了,该杀的杀了。剩下的都老实了。”
“杀了?杀了几个?”
“三个。都是领头的。杀鸡儆猴,剩下的就老实了。”
阿彩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月亮又问:“那你的身子调养得怎么样了?”
柳飞絮的脸红了。李辰咳嗽一声,端起茶杯喝茶。
月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抿着嘴笑了。
阿彩还没明白,拉着阿月问:“调养身子?调养什么身子?”
阿月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阿彩的脸也红了,哦了一声,不问了。
月亮站起来。“飞絮妹妹一路辛苦,先去歇着吧。晚上给你接风。”
傍晚,月亮城文政院里摆起了接风宴。
月亮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阿彩她们帮忙打下手,青花在院子里摆桌子,阿月和阿依去请柳飞絮。
菜上桌了,酒倒好了,月亮招呼大家坐下。
柳飞絮坐在李辰旁边,月亮坐在另一边,阿彩她们依次坐下。
月亮举杯。“飞絮妹妹远道而来,敬你一杯。”
柳飞絮举杯。“谢谢月亮姐姐。”
阿彩在旁边看着,小声跟阿月说:“你看她看唐王的眼神。”
“怎么了?”
“跟你看唐王的眼神一样。”
阿月脸红了,推她一把。“胡说。”
月亮又给柳飞絮夹菜。“尝尝这个,山里的野菌,月亮城才有的。”
柳飞絮尝了一口,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
“月亮姐姐也瘦。”
“我是生了孩子才瘦的,你是操劳国事才瘦的,不一样。”
“月亮姐姐真会说话。”
“是实话。你一个人撑着庆国十几年,不容易。现在有了靠山,该歇歇了。”
酒过三巡,月亮问柳飞絮:“飞絮妹妹,你在庆国,有没有人欺负你?”
“以前有。现在没了。”
“为什么没了?”
“因为他们知道,我背后有人。”
月亮笑了。“对,你背后有人。以后谁欺负你,让你背后的人去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