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洛邑皇宫宣政殿。
新年的第一次大朝会,殿内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一个个面色凝重,交头接耳。
今天要议的事,年前就传开了——天子要封唐王为方伯。
方伯,一方诸侯之长,替天子管着天下诸侯。
这官,几百年没封过了。
姬明坐在龙椅上,小脸绷得紧紧的。
姬玉贞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没有坐,就那么站着。
老太太今天穿了一身玄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笑容不凶不狠,可不知为什么,每个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姬明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诸位爱卿,今天要议的事,想必都知道了。朕有意封唐王李辰为方伯,替朕管着天下诸侯。诸位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殿内安静了一瞬。
姬文渊第一个站出来。他年前被贬了官,可还在朝堂上站着,只是位置靠后了不少。脸色不好看,声音却还稳得住。
“陛下,臣有话说。”
“姬太保请讲。”
“方伯之职,古已有之。可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周室强盛的时候,天子能管住诸侯,方伯是替天子办事。现在周室衰弱,诸侯不听号令,封方伯有什么用?”
姬玉贞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姬太保,你说方伯没用?”
“臣不是说没用。臣是说,方伯之职,名存实亡。封了,也管不住那些诸侯。”
“那你说,什么能管住那些诸侯?”
姬文渊不说话了。
柳氏站了出来。她如今是康妃,不常上朝,可今天来了,站在宗亲列里,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陛下,臣妾也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康妃请讲。”
“方伯之职,古已有之。可古时候的方伯,是天子封的同姓诸侯。唐王姓李,不姓姬。封一个异姓诸侯为方伯,这有先例吗?”
殿内议论声起。几个宗亲纷纷点头,有人小声说没有先例,有人说异姓不能封方伯,有人说得问问祖宗家法。
姬玉贞笑了。“康妃说没有先例?”
柳氏看着她。“老夫人知道有?”
“齐桓公,姜姓,不是姬姓。他是不是方伯?”
柳氏的脸色变了。
姬玉贞继续说:“齐桓公尊王攘夷,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天子封他为方伯,让他替天子管着诸侯。这是不是先例?”
柳氏不说话了。
姬文渊又站出来了。“老夫人,齐桓公是方伯,可他管住了诸侯吗?他活着的时候,诸侯听他的。他死了,诸侯就不听了。方伯有什么用?”
姬玉贞看着他。“齐桓公死了,诸侯就不听了,是因为他没有留下规矩。唐王要定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套规矩。规矩定了,谁都得守。不守,就得罚。罚了,就有人服。服了,天下就稳了。”
姬文渊问:“那要是有人不服呢?”
“不服,就打。打到他服。”
殿内又安静了。
周延站了出来。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可声音还稳得住。“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太傅请讲。”
“方伯之职,古已有之。可古时候的方伯,是替天子管着诸侯。现在的唐王,是替天子管着诸侯吗?他管的是谁?郑国?郑伯已经认错了。许国?许国已经复了。庆国?庆国是女王当家。南越?南越是唐王自己的地盘。曹国?曹国是周婉清当家。他还要管谁?”
姬玉贞看着他。“太傅,你觉得唐王管不了?”
“老臣不是这个意思。老臣是说,唐王要管,就得有个章程。管谁,怎么管,管到什么程度,都得说清楚。不能说封了就封了,让他自己去琢磨。琢磨不明白,就是乱。乱了对谁都没好处。”
姬玉贞点点头。“太傅说得对。章程得有。规矩得有。所以今天叫大家来,不是只告诉你们封方伯,是让你们一起商量,这方伯该怎么当。”
殿内又是一阵议论。
许攸站了出来,胳膊还吊着,可精神很好。“陛下,臣有话要说。”
姬明说:“许将军请讲。”
许攸说:“臣不懂什么方伯,什么章程。臣只知道,唐王帮许国复国,郑伯认错了,地吐出来了,人放回去了。这事办得好。办得好就该赏。封方伯,是赏。该赏。”
姬文渊说:“赏有很多种。封地,赐爵,给金银,都可以。为什么非要封方伯?”
许攸看着他。“封地?唐王的地还不够大?赐爵?唐王的爵还不够高?金银?唐王缺银子?你拿什么赏他?”
姬文渊不说话了。
张廷玉站了出来。“陛下,臣也有几句话。”
“张尚书请讲。”
“方伯之职,古已有之。可古时候的方伯,权力有限。大事还得听天子的。现在的方伯,权力怎么定?是大事小事都管,还是只管大事?管到什么程度?这些都得说清楚。”
姬玉贞点点头。“张尚书说得对。所以老身拟了一个章程,诸位听听。”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展开来,念道:“第一条,方伯替天子管着诸侯。诸侯有不臣者,方伯可先劝,劝不听,可伐。伐之前,须报天子。紧急情况,可先伐后报。”
殿内安静下来。
“第二条,方伯可召集诸侯会盟,商议天下大事。会盟之事,须报天子。天子可派使者参加。”
“第三条,方伯可调解诸侯纠纷。调解不成,可裁决。裁决不服,可伐。”
“第四条,方伯每年须向天子述职。报告天下形势,诸侯动静。”
念完了,姬玉贞收起文书。“就这四条。诸位觉得怎么样?”
殿内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延先开口。“老夫人,这四条,老臣觉得可行。可有一条,得加上。”
姬玉贞问哪一条。
“方伯之职,不是世袭的。唐王当方伯,是他有本事。他的儿子,不一定有。所以方伯之位,不能传子。唐王百年之后,由天子另选贤能。”
姬玉贞看着他。“太傅说得对。方伯不是世袭的。谁有本事谁当。没本事,就让位。”
殿内议论声渐起。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
柳氏又站出来了。“陛下,臣妾还有一句话。”
“康妃请讲。”
“方伯之职,古已有之。可古时候的方伯,都是天子封的。现在的方伯,也是天子封的。可天子封了,诸侯不认,怎么办?”
姬玉贞看着她。“康妃,你觉得诸侯不认?”
“臣妾不知道。臣妾只是担心。”
姬玉贞笑了。“担心什么?担心诸侯造反?他们要是敢造反,唐王就敢打。打完了,再跟天子说。名正言顺,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柳氏不说话了。
姬明看了看殿内那些大臣。“诸位爱卿,还有没有话说?”
没人说话。
姬明说:“那就这么定了。封唐王李辰为方伯,替朕管着天下诸侯。方伯不是世袭的,谁有本事谁当。方伯须向朕述职,大事须报朕知道。紧急情况,可先伐后报。”
“朕下诏,召集诸侯,明年秋天,在洛邑会盟。商议天下大事,定新规矩。诸侯不来者,以不臣论。”
殿内一片哗然。召集诸侯会盟,这是多少年没有的事了。
有人兴奋,有人担心,有人盘算着怎么应对,有人已经在想该不该去。
姬玉贞拄着拐杖,站在姬明身边,看着那些神色各异的大臣,嘴角浮起一丝笑。
这些人都以为,方伯是封给唐王的。
可她知道,方伯也是封给天子的。唐王有了方伯的名头,替天子管着诸侯。天子有了唐王的刀,谁也不敢小看。这天下,又要变了。
散了朝,姬明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捧着那道诏书,看了又看。姬玉贞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陛下,想什么呢?”
“在想那些诸侯,会不会来。”
“陛下希望他们来,还是不希望?”
姬明想了想。“希望他们来。来了,就是认朕这个天子。不来,就是不认。不认,就是乱臣贼子。乱臣贼子,就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