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没出来,李辰就站在了新村子的空地上。
阿鲁巴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粥,呼噜呼噜喝得响。
老头蹲在另一边,抽着烟,眼睛眯成一条缝。李美丽端着一碟咸鱼走过来,放在阿鲁巴面前。
阿鲁巴抓起一条咸鱼,连骨头带刺嚼了,嚼得嘎嘣响。“唐王,这粥好喝。这鱼也好吃。我那个岛上,一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你们以前吃什么?”
“吃鱼,吃椰子,吃野菜。没盐,没米,没油。淡出鸟来。”
老头笑了。“现在有盐了,有米了,有油了。唐王给的。”
阿鲁巴放下碗,看着李辰。“唐王,您对我们这么好,我该怎么感谢您?”
李辰摇摇头。“不用感谢。你们好好干活就行。”
“干什么活?割橡胶?”
“割橡胶是一部分。还有别的。”
“什么?”
李辰看着阿鲁巴的身板。胖归胖,可肩膀宽,胳膊粗,拳头大得像榔头。这样的人,干活是一把好手,打仗也是一把好手。
“阿鲁巴,让你带队跟人打仗,你敢不敢?”
“打仗?跟谁打?”
“跟三叔公的人打,跟洋人打,跟一切来抢美丽岛的人打。”
阿鲁巴站起来,拍了拍胸脯。“有什么不敢的?可我们的武器太差了。木棍对铁刀,一打就死。以前洋人来,我们只能跑。跑不了就投降。投降了,东西被抢,女人被占,男人被打。没办法,打不过。”
李辰从腰间拔出一把火铳,递给阿鲁巴。“你看看这个。”
阿鲁巴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什么?”
“火铳。会响的棍子。一响,人就倒。”
阿鲁巴的眼睛亮了。“比洋人的还厉害?”
“洋人的也会响。可我们的打得准,打得远。”
阿鲁巴把火铳攥在手里,手心都出汗了。“唐王,这东西,给我们用?”
李辰点头。“给。不光给火铳,还给刀,给铠甲,给炮。比洋人的好,比三叔公的好。谁来了都不怕。”
阿鲁巴扑通跪下了。“唐王,我阿鲁巴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您的。您让我打谁,我就打谁。您让我往东,我不往西。”
李辰扶他起来。“别跪。起来说话。”
阿鲁巴站起来,眼眶红了。“唐王,您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感谢您?”
“说了不用感谢。”
阿鲁巴挠挠头。“不行。得感谢。我们那儿规矩,别人对你好,你得报答。”
“你想怎么报答?”
阿鲁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唐王,我把老婆送给您吧!”
“什么?”
“我有几个老婆。您挑,看上哪个要哪个。还有一个新老婆,才十八岁,漂亮得很,我自己舍不得用。送您用!”
李美丽的脸一下子红了。老头嘴里的烟掉了,瞪大眼睛看着阿鲁巴。
李神弓的手按上了刀柄,不知道是想砍人还是想笑。
胡老三蹲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李辰深吸一口气。“阿鲁巴,你给我滚蛋。”
阿鲁巴愣住了。“唐王,您不喜欢?那换一个。我还有……”
李辰打断他。“老婆不能送人。老婆是老婆,不是东西。怎么能随便送?”
阿鲁巴挠挠头。“我们那儿都这样。头人之间互相送老婆,表示友好。”
“那是你们那儿的规矩。美丽岛的规矩,老婆不能送。谁送老婆,谁滚出岛去。”
阿鲁巴吓了一跳。“唐王,我错了。我不送了。您别赶我走。”
“我没赶你走。可你得记住,老婆是跟你过一辈子的人。你把她送人,她心里怎么想?她愿意吗?”
阿鲁巴低下头。“没想过。”
“现在想。咱们打仗,守岛,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保护自己的家园,保护自己的老婆孩子。你把老婆都送人了,还保护什么?”
阿鲁巴不说话了。蹲在地上,用手在地上画圈。画了好一会儿,抬起头。
“唐王,您说得对。我以前没想过这些。从今天起,我不送老婆了。谁要抢我老婆,我跟谁拼命。”
李辰笑了。“这就对了。”
李美丽的脸不红了,走过来,站在李辰旁边,拉着他的手。老头捡起烟袋,重新点了一锅烟,抽了一口,笑了。
胡老三笑得还在抽抽,被李神弓踢了一脚,不笑了。
阿鲁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唐王,那带队打仗的事,您还让我干吗?”
“干。为什么不干?你身板好,胆子大,带着你的人,跟着赵铁山学。学打枪,学开炮,学排兵布阵。”
“赵铁山是谁?”
赵铁山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胸脯。“我就是。庆国水师营千总。从今天起,我教你们打仗。”
阿鲁巴上下打量了赵铁山一眼。“你行吗?”
赵铁山笑了。“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他从腰间拔出火铳,对着海面放了一枪。
“砰——”
一只海鸥从天上掉下来,落在沙滩上,翅膀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阿鲁巴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好!好!我跟你学!”
赵铁山把火铳收回腰间。“明天开始。早上练打枪,下午练开炮。晚上练队列。练好了,三叔公来了不怕,洋人来了也不怕。”
“练不好呢?”
“练不好就加练。加练还练不好,就罚跑。跑不动就饿饭。饿饭还不行,就滚蛋。”
阿鲁巴咽了口唾沫。“好。我练。”
中午,太阳挂在头顶。李辰坐在溪水边的大石头上,面前摆着一碗凉茶。李美丽蹲在旁边,给他扇扇子。扇子是芭蕉叶编的,扇起来呼呼响,风凉飕飕的。
“唐王,那个阿鲁巴,真要把老婆送您啊?”
“他说了。我没要。”
“他老婆漂亮吗?”
“不知道。没见过。”
李美丽嘟着嘴。“那您要是见了,是不是就要了?”
“你吃醋了?”
李美丽脸红了。“没有。我就是问问。”
“我不要别人的老婆。有你一个就够了。”
李美丽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真的?”
“真的。”
李美丽笑了。笑得很开心。她站起来,跑到溪水边,摘了一把野花,插在李辰的衣领上。
“唐王,您戴着花,好看。”
李辰低头看了看那束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乱七八糟的,像插了一脑袋草。“好看什么?像个傻子。”
李美丽笑了。“傻子我也喜欢。”
下午,李辰站在橡胶林里。阿鲁巴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刀,在树干上割了一刀。白浆流出来,滴进椰壳碗里。
“唐王,这东西,真能卖钱?”
“能。卖很多钱。”
“卖多少钱?”
“一斤橡胶,能换十斤米。”
阿鲁巴的眼睛亮了。“十斤米?那这一棵树,一天能割多少?”
“一天一碗。一碗半斤。”
阿鲁巴算了算。“半斤橡胶,换五斤米。一棵树一天五斤米。十棵树一天五十斤。一百棵树一天五百斤。”
李辰笑了。“算得挺快。”
“我以前跟洋人做过买卖。算数会一点。”
“那你还想回去吗?回你那个岛?”
阿鲁巴摇摇头。“不回了。那个岛,什么都没有。美丽岛好。有树,有米,有盐,有火铳。还有唐王。”
李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以后美丽岛会更好。”
阿鲁巴点头。“唐王,我听您的。”
傍晚的时候,李辰站在码头上。
赵铁山带着兵在练队列,一二一,一二一,喊得震天响。
阿鲁巴带着他的人站在旁边看,看得眼珠子都不转。
老头蹲在一边,抽着烟,笑眯眯的。
李美丽在灶台前忙活,煮了一大锅粥,蒸了一大锅红薯。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
李辰坐在新房子门口,面前摆着一盏电灯,灯亮着,白亮白亮的。
李美丽靠在他怀里,手里拿着一把梳子,给他梳头。梳子是用竹子做的,齿很密,梳起来很舒服。
“唐王,您什么时候走?”
“快了。”
李美丽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梳。“能不走吗?”
“不能。唐国还有很多事。”
李美丽不说话了。梳着头,梳了一遍又一遍。
“唐王,您走了,我会想您的。”
“我也会想你的。”
“您想我了怎么办?”
“我就看地图。地图上有美丽岛。看着地图,就像看见你了。”
“地图上有我的名字?”
“有。美丽岛。你的名字。”
李美丽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唐王,您真好。”
远处,新村子里还亮着火把。
阿鲁巴和老头坐在一起喝酒,喝的是椰花酒,甜中带辣。
阿鲁巴喝多了,又唱起了歌。歌还是听不懂,可调子很好听。
阿鲁巴唱完了,忽然站起来,对着李辰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唐王!我老婆不送了!我自己留着!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