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济城外的河谷。
太阳刚爬上山头,李辰就站在了谷地的最高处。
脚下是那片刚探明的煤田,黑黝黝的煤层露在外面,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墨燃蹲在左边,手里拿着一块煤样,在石头上敲着玩。阿卜杜勒老爹站在右边,眯着眼睛看远处,嘴里念念有词。妞妞趴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那根标准尺,量石头的长度。
秀云从山坡下爬上来,气喘吁吁的,手里拿着本子。“唐王,您跑得真快。这坡少说也有六十度,您一溜烟就上来了。”
李辰指着北边。“你们看,翻过那座山,就是百花镇。翻过去要多久?”
墨燃抬头看了看。“走山路,两个时辰。翻过山,下坡,就到了百花镇的药材基地。”
妞妞问。“爹,百花镇不是花倾月姨姨管吗?种药材的那个?”
李辰点头。“对。她种的药材,现在要运到永济城,得绕一大圈。先下山,再走官道,再渡河。一天都到不了。”
阿卜杜勒老爹开口了。“唐王,您是想从这儿修条路过去?”
李辰指着山脊。“不用修大路。架一座桥,从这座山架到对面那座山。桥不用太长,两山之间也就几十丈。桥通了,百花镇到永济城,半个时辰。”
墨燃站起来,眯着眼睛看那两座山之间的距离。“几十丈的桥,老朽没见过。能架起来吗?”
李辰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两座山,中间是山谷。在山谷两边打桩,桩上架梁,梁上铺木板。人走,马走,车走,都行。”
阿卜杜勒蹲下来看那张图。“唐王,这个桥,叫什么桥?”
李辰想了想。“叫吊桥。用铁链拉住桥面,铁链固定在山上。桥面晃晃悠悠的,可结实。风刮不跑,雨淋不坏。”
妞妞拍手。“吊桥!像秋千一样!”
“对。像秋千。可这个秋千,能走马车。”
李辰转过身,指着东边。“那边,翻过两道山梁,就是陶小桃的陶瓷基地。你们谁去过?”
李小婉举手。“哥哥,我去过。从永济城出发,走官道,绕一大圈,要一天半。要是从这儿走,翻两道山梁,半天就到。”
李辰点头。“对。半天。可翻山梁不好走,路太陡。得修一条沿山路,绕着山腰走。坡度缓,好走车。”
墨燃问。“沿山路多长?”
李辰看了看。“从谷地到陶瓷基地,直线距离不到十里。修沿山路,绕来绕去,最多二十里。二十里路,马车走一个时辰。”
阿卜杜勒老爹站起来,走到谷地边缘,往下看。地,长满了草。
“唐王,您看走水路到永济城,比走陆路快多了。”
李辰走过去,往下看。空地不大,可够用。离河面不高,修一条坡道,就能通到河边。
“老爹说得对。修码头。可煤怎么从山上运下去?”
墨燃挠挠头。“用车拉。一车拉几百斤,一天拉几十趟。可坡太陡,拉上去费劲,拉下来危险。”
李辰摇头。“不用车拉。用铁轨。”
所有人都愣住了。妞妞问。“铁轨?就是爹上次说的火车走的那种?”
“对。铁轨。从谷地到河边,修一条斜坡。坡上铺铁轨,铁轨上放翻斗车。翻斗车装满煤,松开刹车,自己就滑下去了。”
阿卜杜勒瞪大了眼睛。“自己滑?不用马拉?”
“不用。重力拉着走。坡越陡,滑得越快。到了
墨燃蹲下来,用手比划了一下坡度。“这坡少说也有三十度。翻斗车滑下去,刹不住怎么办?”
“在轨道尽头装一个挡板,车撞上去就停了。再在车轮上装刹车,手动控制速度。”
胡老三从山坡下爬上来,满脸是汗。“王爷,底下那条沟,老朽探过了。沟底全是石头,硬的。打桩没问题。”
“能打多深?”
“至少一丈。打到岩层,稳当。”
李辰点头。“好。码头的地基,就用那个位置。”
李小婉端着水壶,给大家倒水。“哥哥,您说了这么多,桥、路、铁轨、码头。这地方,到底叫什么?”
李辰站起来,看着整个谷地。四周是山,中间是平地,煤田在脚下,硫铁矿在旁边。往北通百花镇,往东通陶瓷基地,往下通永济河,往上通永济城。四通八达,像个轮子的轴心。
“这个地方,以后就叫梅田镇。”
“梅田?梅花和田?”
李辰摇头。“煤田。煤炭的煤,田地的田。煤田。”
阿卜杜勒笑了。“梅田好听。梅花香,田地肥。比煤田雅致。”
“那就梅田。梅花的梅,田地的田。”
秀云在本子上写下“梅田镇”三个字。“唐王,这镇子,以后归谁管?”
“归永济城管。玉娘总揽,秀云你兼着。煤田的开采,码头的运营,铁轨的维护,桥和路的养护,都归你管。”
秀云点头。“好。我管。”
李小婉举手。“哥哥,那我呢?”
“你管账。煤卖了多少钱,运费花了多少钱,工人发了多少工钱。一笔一笔,记清楚。”
“好。我记。”
墨燃磕了磕烟袋。“王爷,老朽干什么?”
“您干老本行。造机器。翻斗车、绞盘、铁轨、道岔,全得您设计、监工。”
“又是老朽。老朽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
妞妞拉着墨燃的袖子。“墨爷爷,我帮您。您画图,我递工具。”
墨燃摸了摸妞妞的头。“还是妞妞乖。”
阿卜杜勒老爹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唐王,您这个梅田镇,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李辰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会变成一个小城。有房子,有路,有桥,有码头。有煤场,有矿工,有商人,有工匠。白天机器响,晚上电灯亮。”
“晚上也有电?”
李辰点头。“有。从永济城拉线过来。电灯一亮,晚上也能干活。一天干两个班,产量翻倍。”
“唐王,您这是要把沙漠变成绿洲啊。”
“不是沙漠。是荒地。荒地变绿洲,不难。有人,有煤,有干劲,就行。”
下午,李辰带着一群人下了山,沿着谷地走了一圈。
谷地很长,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河边,少说也有二里地。
中间是平地,两边是山坡。平地上长满了草,草
墨燃蹲在地上,用铁锹挖了一个坑。“王爷,这平地上的煤,埋得浅。挖三尺就见了。比山坡上好挖。”
李辰蹲下来,看了看。“好。先把平地上的挖了。挖完了,再挖山坡上的。”
胡老三问。“王爷,平地上的煤挖完了,坑怎么办?”
“填土。种树。坑填平了,就是地。种上树,几十年后又是一片林子。”
妞妞问。“爹,种什么树?”
“种桑树。桑叶养蚕,蚕丝织布。煤挖完了,桑树长大了。地不荒,人还有活干。”
秀云在本子上记。“采煤区复垦,种植桑树。”
阿卜杜勒老爹站在河边,看着那块空地。“唐王,码头建在这儿,叫什么码头?”
“叫梅田码头。”
“好。梅田码头。好听。”
李小婉问。“哥哥,码头建好了,煤运到永济城,卖给谁?”
“卖给工坊。蒸汽机要煤,发电机要煤,铁匠铺要煤,老百姓也要煤。”
“老百姓也要煤?老百姓不是烧柴吗?”
“以后不烧柴了。烧煤。煤便宜,耐烧。柴贵,不禁烧。我几年前发明了蜂窝煤,用煤粉加黄泥,压成蜂窝状。烧起来没烟,火力旺。一个蜂窝煤,能烧半个时辰。”
秀云问。“老百姓会做吗?”
“不会做就买。在永济城开个煤铺,专门卖蜂窝煤。老百姓拿钱买,省得自己砍柴。”
李小婉眼睛亮了。“哥哥,这个生意好。煤是咱们自己的,不花本钱。卖多少赚多少。”
“对。卖多少赚多少。可别太黑心。价钱定低一点,老百姓用得起,咱们也有赚。”
傍晚的时候,李辰站在谷地的最高处,看着夕阳。
夕阳把整个谷地染成了金黄色,煤田、山坡、河流,全镀了一层金。
阿卜杜勒老爹站在旁边,嘴里念着什么,大概是感谢真主。
妞妞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黄绿色的石头。“爹,我又捡到一块硫铁矿。比上次那块还大。”
李辰接过石头,沉甸甸的。“好。留着。以后炼硫。”
墨燃走过来,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张图。“王爷,老朽想了想。铁轨从谷地铺到河边,中间要经过一个拐弯。拐弯太急,翻斗车容易翻。”
李辰蹲下来看那张图。“拐弯的地方,把坡度放缓。车速慢了,就不容易翻。”
墨燃点头。“行。老朽改改。”
秀云走过来,手里拿着本子。“唐王,今天走了这么多地方,我列了个清单。需要建的东西有:吊桥一座,沿山路二十里,铁轨斜坡一条,码头一座,煤铺一间,工人宿舍一排,仓库两间。”
李辰看了看清单。“还有呢?”
“还有路。从谷地到永济城,得修一条大路。不然煤运不出去。”
“对。大路。从梅田镇到永济城,十里地。修一条水泥路,能走马车,也能走翻斗车。”
墨燃问。“水泥够吗?”
“不够就烧。永济城有水泥厂,多烧点。”
天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谷地上空,亮堂堂的。
李辰站在山坡上,看着月光下的谷地,心里很踏实。煤有了,硫铁矿有了,路要通了,桥要架了,码头要建了。梅田镇,从今天起,就活了。
阿卜杜勒老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唐王,您说,十年后,梅田镇会变成什么样?”
李辰想了想。“会变成一个大镇子。有几百户人家,几千口人。有学堂,有医馆,有商铺,有作坊。白天热闹,晚上亮堂。”
“那您呢?十年后,您在哪儿?”
“在新洛。在永济城。在百花镇。在月亮城。在天下所有需要我的地方。”
“唐王,您太累了。”
李辰摇头。“不累。干活的人,不累。”
妞妞跑过来,拉着李辰的手。“爹,回家吧。我饿了。”
李辰抱起妞妞。“走,回家。让你玉娘姨姨做好吃的。”
“吃什么?”
“红烧肉。”
妞妞拍手。“好!红烧肉!”
一群人下山,往永济城走。月光照着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排黑色的树。身后,谷地静静的,煤田静静的,只有风在山坡上吹,沙沙的,像在说话。
阿卜杜勒老爹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谷地,轻声说了一句西域话。
没人听懂。可那个语气,像在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