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济河大坝。
太阳刚露出半边脸,河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李辰就站在了坝顶上。
脚下是轰隆隆的水声,面前是刚安装好的水轮机。
轮子比两个人还高,叶片被水流冲得飞快,轴心连着上面的发电机,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打鼾。
墨燃蹲在发电机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擦着表面的油污。妞妞蹲在对面,手里拿着标准尺,量着轴心的跳动。
“爹,轴心跳动两丝。比上次好了。”
李辰点头。“两丝可以了。再紧就卡了。”
赵淑仪站在发电机后面,面前摆着一排仪表。电压表、电流表、频率表,指针晃晃悠悠的,像喝醉了酒。“电压两百二十伏,稳定。频率五十赫兹,稳定。可以并网了。”
墨燃问。“什么叫并网?”
“就是把这台发电机发出的电,跟已有的电网接在一起。电多了,大家一起用。一台停了,另一台还能顶上。”
墨燃挠挠头。“听不懂。”
“不用懂。我懂就行。”
李辰走到坝边,往下看。坝延伸。
电线架在水泥杆上,一根根笔直,像一排哨兵。杆子有两丈高,顶端装着陶瓷绝缘子,白花花的,在晨光里泛着光。
秀云从坝下爬上来,手里拿着本子。“唐王,通往新洛的电线杆,今天能立完最后五十根。全线一共一千二百根杆子,一根不少。”
“电报线呢?也架好了?”
“架好了。电线杆和电报线杆合二为一。杆子上面挂电线,
墨燃站起来,捶了捶腰。“王爷,百花镇那边呢?电线拉过去了没有?”
“拉过去了。百花镇早就通了电报,电线是顺着电报线的杆子走的。杆子现成的,线挂上去就行。”
妞妞问。“爹,百花镇的电,什么时候能通?”
李辰看了看天。“今天。等这台发电机试好了,就送电过去。”
上午,百花镇。花倾月站在镇子中央的电线杆
电线黑黝黝的,从杆顶垂下来,拉出一道弧线,往远处的山脊延伸。花弄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盏灯泡,翻来覆去地看。
“姐姐,你说这灯真能亮?不用油不用蜡?”
花倾月瞪了她一眼。“夫君说的,还能有假?”
花弄影撇撇嘴。“夫君说的也不一定全对。上次他说梅田镇的橘子甜,结果酸得要命。”
“那是秀眉州的橘子好不好,不是梅田镇的。你听岔了。”
旁边围了一圈老百姓,有老有小,有男有女,全都仰着头看那根电线,像看天上的龙。一个老头问。“花镇长,这电什么时候来?”
“快了。唐王说了,今天。”
另一个妇女问。“电来了,灯亮了,要不要钱?”
“要。可不多。一个灯泡一晚上,花不了几文钱。比油灯便宜。油灯一晚上要好几文,电灯只要一文。”
老头摇头。“一文也是钱。我烧柴不花钱。”
花弄影笑了。“大爷,您烧柴,房子熏得漆黑。电灯没烟,干净。”
老头想了想。“也是。那就试试。”
花倾月让花弄影把灯泡拧进灯座里。灯座是陶瓷的,固定在墙上,里面有两根铜片,一上一下。灯泡拧上去,咔嗒一声,卡住了。
花弄影拍了拍手。“好了。就等电来了。”
中午,永济河大坝。李辰站在发电机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怀表。赵淑仪站在仪表前,盯着电压表。墨燃蹲在发电机旁边,手放在开关上。
李辰喊。“合闸!”
墨燃把开关推上去。发电机的声音变了一下,从嗡嗡变成了呜呜,像换了口气。赵淑仪面前的仪表指针跳了一下,稳住了。
“电压两百二十伏,稳定。电流一百安,稳定。频率五十赫兹,稳定。并网成功。”
李辰问。“百花镇那边,有消息吗?”
秀云从电报房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唐王,百花镇来电!花倾月说,灯泡亮了!亮得很!全镇的人都看见了!”
“好。照明机组,正式投运。”
赵淑仪问。“夫君,工业机组呢?什么时候开?”
“现在开。工业机组不停,一天十二个时辰转。照明机组天黑开,睡觉关。省煤,省水,省机器。”
墨燃走到第二台发电机旁边。这台比照明用的那台大一圈,轮子更重,线圈更多,声音也更沉。墨燃把手放在开关上,看了一眼李辰。
李辰点头。“合闸。”
墨燃推上去。第二台发电机的声音更沉,像牛叫。赵淑仪看着仪表。“电压四百伏,稳定。电流两百安,稳定。功率八十千瓦。够用了。”
李辰问。“永济城的工坊,电接到了没有?”
秀云点头。“接到了。车床、钻床、冲床,全接上了。墨先生的徒弟们正在试机。”
李辰转身就走。“走,去看看。”
永济城,工坊。
墨燃的几个徒弟蹲在车床旁边,正在接电线。
车床的电机是新的,外面包着铁壳,里面是铜线圈。一个徒弟把电线接到电机上,另一个徒弟合上开关。电机嗡的一声转了,皮带轮跟着转,车床的主轴跟着转,快得看不清。
“转了!转了!”
徒弟们拍手叫好。旁边几个老工匠凑过来看,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东西,比蒸汽机带动的还快!”
“快是快,可会不会烧?”
“不会。电机的转速稳,不会忽快忽慢。”
一个年轻工匠拿了一根铁棒,夹在车床上,开动车床,刀架往前推,铁屑飞出来,细细的,卷卷的,像银色的刨花。一会儿,一根轴车好了。用卡尺量,直径一寸整,误差不到半丝。
“好!比蒸汽机带动的还准!”
墨燃从门口走进来,看着那根轴,点了点头。“好。以后工坊就用电机。蒸汽机留着备用。”
一个徒弟问。“师傅,蒸汽机不用了?”
“用。梅田镇的煤挖出来,蒸汽机带动机器挖煤、运煤。工坊这边用电。分工合作,各干各的。”
下午,百花镇。花倾月站在镇子中央,看着那盏亮着的灯泡。灯泡白亮白亮的,在阳光下不怎么显眼,可她知道,等天黑了,这盏灯就是百花镇的太阳。
花弄影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盏小灯泡。“姐姐,这个灯泡小,省电。装在屋里正合适。”
花倾月接过灯泡,看了看。“小是好,可不够亮。屋里黑,得亮一点。”
“那就装两个。一个小灯泡,一个大灯泡。大灯泡看书,小灯泡走路。”
“你倒会安排。”
旁边围了一圈老百姓,七嘴八舌。
“花镇长,我家也想装电灯。什么时候轮到?”
“我家也想装。多少钱?”
“不急,不急。一家一家来。”
花倾月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唐王说了,电线拉到了每一条街。你们想装,去镇公所登记。交一百文押金,领灯泡和灯座。自己不会装的,工匠帮你们装,不收钱。”
老头问。“灯泡坏了怎么办?”
花倾月说。“坏了拿来换。不花钱。”
老头点头。“那行。我登记。”
妇女问。“电费怎么算?”
“按灯泡算。一个大灯泡,一晚上一文钱。一个小灯泡,两晚一文钱。月底结账。”
妇女算了算。“一个月十五文,不贵。我装。”
花弄影拿着本子,一家一家登记。名字写在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可一个都不少。
傍晚,永济城。
太阳下山了,天边还剩一抹红。李辰站在城门口,看着街上的电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最繁华的主街,然后是巷子,然后是作坊,然后是民宅。白亮白亮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
老百姓站在灯
“亮了!亮了!”
“不用油不用蜡,亮了!”
“唐王万岁!”
秀云站在李辰旁边,手里拿着本子。“唐王,永济城今天装了三百盏灯。主街一百盏,巷子两百盏。明天继续装。”
“工业机组那边呢?工坊的机器都接上了?”
秀云点头。“接上了。车床、钻床、冲床,全在转。墨先生说,今晚不停,一直转到明天晚上。”
“好。工业机组不停,照明机组天黑开天亮关。分工合作,省煤省水。”
玉娘从城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夫君,喝汤。天凉了,别着凉。”
李辰接过来喝了一口。“玉娘,你说,永济城的电灯亮了,新洛的什么时候亮?”
玉娘想了想。“电线杆还没立完。立完了,还要拉线,还要装变压器。少说也要半个月。”
李辰点头。“半个月,很快。”
妞妞从街上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盏小灯泡。“爹,你看,我做的灯泡。玻璃泡是我自己吹的,灯丝是我自己绕的。亮了!”
李辰接过灯泡,看了看。玻璃泡歪歪扭扭的,灯丝松松垮垮的,可确实亮了,黄黄的,像萤火虫。“好。你也会做灯泡了。”
妞妞笑了。“我以后要做很多灯泡。给每个人都送一个。”
李辰摸了摸她的头。“好。你送。”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
李辰站在永济城的城楼上,看着城里的灯火。
电灯一盏一盏,白亮白亮的,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远处,工坊那边灯火通明,机器声嗡嗡的,传得很远。
更远处,梅田镇的方向,也有一点一点的灯光,是工棚里的灯,是码头上的灯,是翻斗车上的灯。
秀云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唐王,今天照明机组投运了,工业机组也投运了。永济城有电了,百花镇有电了。下一步,就是新洛了。”
李辰点头。“对。新洛。电线杆立完了,就拉线。线拉好了,就通电。通了电,新洛的灯就亮了。”
“那月亮城呢?凤凰城呢?”
“一步一步来。先新洛,再秀眉州,再月亮城,再凤凰城。一个一个来,急不得。”
李辰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很踏实。
煤有了,电有了,机器转了,灯亮了。工业的火种,从梅田镇烧到永济城,从永济城烧到百花镇,很快就要烧到新洛,烧到整个唐国。
他转过身,看着秀云。“秀云,你说,你姐姐要是还活着,看见这些灯,会说什么?”
秀云想了想。“她会说,好。然后转身去干活。”
李辰笑了。“对。然后转身去干活。”
远处,工坊里的机器还在转。车床、钻床、冲床,嗡嗡嗡,轰隆隆,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夜空映得发白。
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白光,轻声说了一句。“秀眉,你看见了吗?灯亮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
没人回答。可李辰觉得,有人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