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济城,工坊。
天还没亮透,墨燃就蹲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一堆零件。
铜皮卷的圆筒,玻璃磨的镜片,钨丝做的小灯泡,还有几节铅酸蓄电池。妞妞趴在台沿上,下巴磕在木头桌面上,眼睛盯着那堆东西,像猫盯着鱼。
李辰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边喝边看。“墨先生,装好了吗?”
墨燃头也不抬。“快了。就差最后一道焊锡。”
李小婉跟在李辰后面,手里提着食盒。“墨先生,先吃饭吧。您从昨晚到现在都没睡。”
墨燃摆摆手。“不饿。装好了再吃。”
妞妞拿起那个铜皮圆筒,掂了掂。“爹,好重。这手电筒比砖头还重。”
李辰笑了。“重了好。砸核桃方便。”
妞妞试着往桌上砸了一下,核桃没砸着,桌面砸了个坑。墨燃心疼地抢过来。“别砸!这是老朽焊了一夜的!”
妞妞吐了吐舌头。
墨燃把最后一道焊锡点上,冷却,用砂纸打磨光滑。圆筒变成了一个整体,一头装着灯泡和镜片,另一头是个盖子,拧开能装电池。筒身上焊了一个铁皮开关,往上推,灯亮;往下推,灯灭。
“王爷,好了。”
李辰接过手电筒,推了一下开关。灯泡亮了,白光从镜片里射出来,照在对面的墙上,圆圆的,亮亮的。妞妞伸手去抓那个光斑,抓不着,急得直跳。
“亮了!亮了!”
墨燃眯着眼睛看那个光斑。“王爷,这东西,比油灯亮,比蜡烛亮。可跟电灯比,差远了。”
李辰点头。“电灯是家里用的,手电筒是路上用的。刮风下雨,野外赶路,家里停电,都能用。油灯怕风,蜡烛怕雨,手电筒不怕。”
李小婉凑过来看。“哥哥,这手电筒,能照多远?”
李辰拿着手电筒走到门口,往街上一照。光柱射出去,照在对面墙上,少说也有几十步远。“照五十步没问题。远了就散了。”
墨燃问。“能亮多久?”
李辰拧开后盖,看了看电池。“三节电池,能亮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灯泡就暗了。得充电。”
妞妞问。“怎么充电?”
“把电池拆下来,接到充电机上。充四个时辰,又能亮两个时辰。”
墨燃皱眉。“充四个时辰,亮两个时辰。不划算。”
“划算不划算,看怎么用。应急用的东西,亮两个时辰够了。谁会整夜开着?”
李小婉问。“哥哥,这手电筒,卖多少钱?”
李辰想了想。“成本多少?”
李小婉翻开本子算了算。“铜皮、玻璃、钨丝、电池、焊锡、人工,加起来,大概二两银子一个。”
墨燃倒吸一口凉气。“二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半年了。”
“不便宜。可也没办法。电池贵,钨丝贵,玻璃也贵。等以后产量大了,成本能降下来。”
“那卖多少钱?”
“卖五两银子。”
墨燃差点把烟袋掉地上。“五两?翻了一倍还多?”
李辰笑了。“不贵。好东西不愁卖。永济城有钱人多的是。”
上午,永济城,街头。秀云在城门口贴了张告示,白纸黑字:“新到手电筒,风雨无阻,黑夜如昼。五两银子一支,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告示头,有人咂舌,有人掏口袋。
一个穿绸缎袍子的胖子挤到前面。“五两?不贵。给我来两支。”
秀云问。“您要两支干什么?”
胖子笑了。“一支自己用,一支送人。送礼就得送新鲜的。”
秀云让李小婉去工坊取货。李小婉跑着去,跑着回来,手里捧着两个手电筒。胖子接过去,推了一下开关,灯泡亮了,白光晃得他眯起了眼。
“好东西!好东西!”胖子掏出一锭银子,扔给李小婉。“不用找了。”
李小婉接过银子,咬了一下。“十两。正好。”
胖子一手举着一个手电筒,大摇大摆地走了。街上的老百姓看着那两个亮晃晃的光柱,议论纷纷。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五两银子买个玩意儿。”
“那不是玩意儿。是实用的。刮风下雨能用,比油灯强。”
“再强也不值五两。五两够买半年的油了。”
“你买不起,有人买得起。”
又一个商人模样的人挤过来。“掌柜的,这手电筒,外地能用吗?”
秀云说。“能用。可电池用完了,得回永济城充电。”
商人皱眉。“充电?不能自己充?”
秀云摇头。“不能。充电机只有永济城有。电池拿回去,用完了就废了。或者买新电池。新电池二两银子一组。”
商人算了算。“五两加二两,七两。用两个时辰就没了。再买又是二两。不划算。不买了。”
商人走了。旁边几个外地来的客商也摇头。
“这东西好是好,可不方便。总不能为了充个电,跑几百里路。”
“就是。要是能自己充电就好了。”
“唐王怎么不把充电机也做成小的?”
秀云听见了,没接话。转身回了工坊。
中午,工坊里。李辰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一堆零件。妞妞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对着墙照来照去。墨燃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袋。
秀云走进来。“唐王,今天上午卖了十二支。全是永济城本地人买的。外地客商问的多,买的一个都没有。都嫌充电麻烦。”
“预料之中。充电机太大,做不小。电池也大,没法随身带。手电筒只能本地用,外地用不了。”
“那能不能把充电机做小?”
“做小不难。可小了充得慢。现在充四个时辰亮两个时辰,做小了得充八个时辰亮一个时辰,更不划算。”
妞妞插嘴。“爹,那能不能用干电池?不用充电的那种。”
李辰摇头。“干电池用完了就扔,更贵。而且干电池的材料,咱们没有,还不如铅酸电池划算。”
李小婉端着茶盘进来,给每人倒了一杯茶。“哥哥,那手电筒就只能卖给永济城的人了?外地那么大市场,丢了可惜。”
李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可惜。等电线拉到了外地,充电机也能运过去。到时候,外地也能充电。手电筒就能卖到外地了。”
“那得等多久?”
“新洛下个月通电。秀眉州十二月,月亮城明年一月,凤凰城明年二月。一步一步来。”
墨燃磕了磕烟袋。“王爷,那您今天下午干什么?”
李辰站起来。“做点别的小玩意儿。手电筒有了,再做台灯、壁灯、地灯。灯座用陶瓷的,灯罩用玻璃的。好看,实用,比油灯强。”
妞妞举手。“爹,我要一盏台灯。放在床头,晚上看书用。”
李辰摸了摸她的头。“好。给你做一盏粉红色的。”
妞妞笑了。“我不要粉红色。我要蓝色的。像天一样蓝。”
“好。蓝色的。”
下午,工坊里又热闹起来。墨燃带着徒弟们做台灯。灯座是陶瓷的,王瓦匠烧的,白底蓝花,好看。灯杆是铜管,空心,里面走电线。灯罩是玻璃的,磨砂,光打出来不刺眼。
李辰蹲在旁边看。“墨先生,灯罩别做太大。大了费玻璃,小了不够亮。”
墨燃点头。“这个直径五寸,够用了。”
妞妞拿着一盏做好的台灯,插上电源,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光从磨砂灯罩里透出来,柔柔的,黄黄的,不刺眼。
“爹,好看!”
李辰接过台灯,看了看。“好看是好看,可不够亮。读书写字,还得亮一点。”
墨燃说。“那换个大的灯泡。一百瓦的。”
李辰摇头。“一百瓦太费电。用六十瓦的,加个灯罩反光。光聚在桌上,不散,看着就亮了。”
墨燃又改了一盏。这次灯罩里面涂了一层水银,反光。灯一亮,光聚在桌上,圆圆的,亮亮的。
妞妞拍手。“这个好!这个亮!”
秀云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本子。“唐王,台灯定价多少?”
李辰想了想。“成本多少?”
李小婉算了算。“灯座陶瓷,五十文。灯杆铜管,一百文。灯罩玻璃,八十文。灯泡钨丝,一百文。电线开关,五十文。人工,一百文。加起来,四百八十文。”
李辰说。“卖一两银子。”
秀云在本子上记。“台灯,一两银子。”
“又翻一倍。”
“不翻倍怎么赚钱?赚了钱才能造更好的东西。”
傍晚,永济城,街上。路灯亮了,白亮白亮的。几个孩子站在路灯长的,像一根根银针。
一个孩子喊。“我的比你的高!”
另一个孩子喊。“我的比你的亮!”
第三个孩子没手电筒,急得直跺脚。“娘,我也要手电筒!”
他娘拉着他的手。“五两银子一个,买不起。回家点油灯。”
孩子哭了。旁边一个胖子走过来,手里举着手电筒,正是早上买了两支的那个。“小朋友,别哭。借你玩玩。”
孩子接过手电筒,对着天上照,破涕为笑。
胖子站在旁边,笑眯眯的。“唐王这东西,真好玩。五两银子花得值。”
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街上的光柱,笑了。玉娘站在他旁边,给他披上一件外衣。
“夫君,手电筒卖得不错。可外地客商不买,可惜了。”
“不可惜。等电线拉到了外地,充电机运过去了,他们自然会买。”
“那得等多久?”
“快了。新洛下个月通电。通了电,充电机就能运过去。到时候,新洛的人也能用手电筒了。”
“那你多做一些。别到时候不够卖。”
“好。让墨先生加班做。”
妞妞跑上来,手里举着一盏蓝色的台灯。“爹,你看,我的台灯做好了!蓝色的!”
李辰接过台灯,插上电,灯亮了。蓝底白花的灯座,磨砂的灯罩,光柔柔的,照在妞妞脸上,像涂了一层蜜。
“好看。晚上看书不伤眼睛。”
妞妞抱着台灯,笑了。“谢谢爹。”
远处,工坊里还亮着灯。墨燃带着徒弟们还在做台灯、手电筒。车床、钻床、冲床嗡嗡地转,电焊机嗤嗤地响,焊锡的烟雾在灯光里飘,像一层薄纱。
李辰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灯火,心里很踏实。
手电筒做出来了,台灯做出来了。虽然充电不方便,虽然只能本地用,可这是个开始。
有了开始,就会有后来。后来,电会通到更远的地方,手电筒会卖到更远的地方,台灯会照亮更多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玉娘。“玉娘,你说,十年后,手电筒会不会像油灯一样,家家户户都有?”
“也许。可油灯还在。有些东西,新的来了,旧的也不走。”
“对。新的来了,旧的也不走。可日子,会越来越好。”
远处,街上的孩子还在玩手电筒。光柱在夜空中画着圈,像在写字。李辰眯着眼睛看,那些光柱写的是——永济城,有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