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林入驻贡院的第三天,湖广各府县的驿站快马便纷纷动了起来。
盖着翰林院与礼部双印的公文,雪片般飞向四面八方。
不过五日,武昌、黄州、襄阳、荆州、常德……湖广十三府八十七县,全收到了来自贡院的告示:
“靖嘉二十六年湖广乡试,定于八月初九,于武昌贡院举行。”
“今科主考:翰林院侍讲学士陈正林。”
“提调官:湖广按察司副使龚泽。”
“监临官:湖广巡按御史刘诚……”
告示前挤满了头戴方巾的学子。
有人逐字默念,有人兴奋低语,更多人则是盯着“陈正林”三字,眼神炽热。
“翰林院侍讲学士这等身份,也来主考乡试的吗?这不是编修该干的事情吗?!”
“这规格,恐怕都快赶上会试了吧?”
“要是能够考上,岂不是也能喊上这大佬一声老师?”
“真乃我湖广之幸事!”
这震爆的消息,瞬间就传遍了整个湖广。
翰林侍讲学士主持的乡试啊!
将来陈学士升官,定然是要直接飞升的!
一升,搞不好就直接当上了侍郎!
这要是在他手下考中了举人,这陈正林就成了他们的“举主”。
虽然关系不如会试座师,房师那般坚固。
但是也是可以时常联系的名头!
只要能够时常联系,等到陈正林脱离翰林院升官的那一天,他们岂能不受益?
将来哪怕考不中进士,他们也可能因为此身份,在举人授官方面,比别人更快一步。
这个主考官,对他们湖广来说,简直就是百利而无一害!百年难得一遇的好事!
那些以往不准备前去备考的秀才,也纷纷动了恻隐之心,开始在家收拾行囊准备动身。
那些已经准备备考的学子,却也因此,更是兴致高昂!
短短数日,武昌城内,便肉眼可见地热闹起来。
各处学子如鲤鱼一般,冲入了武昌的城内,各府的乡音,也充斥着每一间客栈。
一时间,竟比当初考院试的时候,更加热闹了几分。
就在传遍湖广的那一日,江陵县衙后堂。
张秉衡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信函,眉头紧锁。
他盯着手中信函的官印,眉头微皱,指尖有些发凉。
县丞许茂才侍立一旁,见状凑近了些,低声问:“大人,可是武昌来的消息?”
张秉衡不语,将信纸递了过去。
许茂才双手接过,快速扫过,脸上先是一怔,随即露出喜色:
“大人这是好事啊!”
“咱们江陵,这次可是安排了三位同考官!”
“秦老,周知府,以及大人您,都在受邀之列。”
“有了你们几位在内,此次乡试,我们江陵学子怕是占尽了天时地利!”
“为何你还闷闷不乐呢?”
张秉衡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不见喜色,反而笼罩着一层忧云。
“若是寻常,我到是为江陵感到高兴!”
“但是现在,我怕就怕在,陈正林这是在施恩啊!”
许茂才笑容僵住:“施恩?大人何解?”
张秉恒苦笑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望江镇的所在。
“江陵商会刚在武昌打垮了白家,独霸武昌,如今声势正盛,日进斗金。”
“秦家、李家皆在其中占股。”
“陈正林此刻向江陵官绅示好,邀我们入帘,这份‘恩情’,我们将来要不要还?”
许茂才随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即倒抽一口凉气。
“不应该吧?李老不是清流领袖吗?他这样做,岂不是在夺李老的口食?!”
张秉恒微微一叹,继续说道。
“也未必是直接插手。”
“若是清流要求方言今后在其他方面给予便呢?”
“仓库收费方面,货物转运方面,消息传输方面,等等这些东西加起来,能省下的钱,可是一笔不小的银子。”
“这要是让我们去劝方言,你觉得方言会同意?”
许茂才脑海中瞬间回忆起了方言的习惯作风。
他和方言待在一起那么久了,怎么可能不明白他的个性?
若是陈正林走的是常规施恩的门道,方言恐怕会计算得失,最终可能会答应了他。
毕竟当年,方言商会初立的时候,也受到了不少人的觊觎。
要不是因为清流在朝中拼命抵挡,他方言也发展不到这个地步。
但是陈正林久居上位,习惯了居高临下。
若是这施恩的名义来压方言,恐怕会适得其反。
他太了解那小子了。
那小子虽然脸上整日笑嘻嘻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是只要让他不爽了,他就会化成一头倔驴。
这就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主。
他方言,哪里是肯低头受人摆布的货色?
张秉恒长叹一声,将那份邀请函轻轻放在桌上。
“但愿……事情应该不会发生在那一步吧?”
“不然我们这些人,岂不是成了风箱中的老鼠,两头受气?”
而在此时的武昌布政司衙门。
往日庄严肃穆的官衙,此刻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
后堂书房内,湖广布政使顾衡之像一头困兽,在房内回踱步。
他官袍的前襟已被汗水浸湿一片,脸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
参政汪大人垂手站在一旁,同样面如土色,嘴唇不住哆嗦。
“完了……全完了……”顾衡之忽然停步,双手抓住自己的发髻,声音嘶哑,“陈正林……他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就在两个时辰前,按察司衙门的一名经历。
姓吴,从七品,专司刑名卷宗归档。
被两名锦衣卫从值房直接带走。
没有知会,没有文书,如同拎一只鸡仔般,押出了衙门。
那名吴经历,是顾衡之的心腹!
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都是由此人操办。
这些年来,他坐布政司官位如此之久,底下所犯的黑料,都够给他全家判个流放的了。
这要是被全查出来,他顾衡之还能讨的个好?
此人被带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正林手里,即将掌握他的所有黑料!
意味着他顾衡之的脖子,已经架在了铡刀之下!
汪参政声音发颤。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直接抓人?!”
“便是钦差,要拿问官员,也该先走程序,知会上官……”
“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体统?!”
顾衡之猛地转身,双眼赤红,盯着汪参政,笑声凄厉。
“王法?体统?”
“汪大人,你还没看明白吗?”
“锦衣卫都来了,就是没打算讲王法和体统!”
他猛地一拳捶在花梨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哐当作响。
“刘诚那个废物!在江陵搞不定方言,在武昌又被方言耍得团团转!”
“如今连白家都倒了!”
“我们这人都要受到他的牵连。”
“害得我们,成了湖广第一批被杀的那只鸡!”
汪参政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带着哭腔:“藩台……那我们……我们怎么办?”
“要不派人去京城找杨首辅?”
“实在不行?我们去求陈正林,求他放我们一马?”
顾衡之惨笑。
“首辅远在京城,鞭长莫及!”
“放我们一马?”
“陈正林现在闭门贡院,谁也不见,摆明了不给我们任何周旋的机会!”
“我们派去求见的人还少了吗?不都是吃了闭门羹?”
“陈正林!这是非要弄死你我二人啊!”
汪参政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双腿之间渗出来一股骚气!
被抓进了锦衣卫!
他们还能有好果子吃?
以往那些贪赃枉法的经历,恐怕要一件一件的被拷问出来。
到时候只要进去了,就没有人可以救得了他们!
锦衣卫,只听陛下的!
抓进去的人,只有陛下开口才能放出,其他人,都没有回旋的余地。
哪怕是首辅都不行!
他们这是,要全家玩完啊!
顾衡之忽然沉默下来,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夕阳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如同梦呓:
“他是打定了主意,要让我们死啊!”
汪参政涕泪横流:“难道……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活路……”顾衡之喃喃重复,眼神逐渐聚焦,却不再是绝望,而是闪过一丝亮光。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望向贡院的方向。
“既然这事因为杨党刘诚而起……”
“那就别怪我等不讲义气了!”
“只要卖了杨党!我等就还有活路!”
汪参政猛地抬头,惊恐地望向他。
“藩……藩台?您……您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