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继而涨得通红。
他本意是出难题考校方言,若方言答不上,他这“侥幸解元”的名声就算坐实了。
哪想到方言不接招,反而先质疑起他的学问根基来了!
一个举人,被人当众说“学识不够”,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
“你!”柳远气结,指着方言,声音都尖了些,“方解元何必顾左右而言他?莫非是……不敢答?”
“不敢?”方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他身量虽未完全长成,但此刻站在那特殊的席位上,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他环视四周,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然后才看向柳远,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柳兄既要问,那便问吧。不过……”他拖长了音调,折扇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轻轻敲打着掌心,“若是些寻章摘句、故作艰深的雕虫小技,还是莫要拿出来贻笑大方了。”
“我辈读书,当明经义、晓世务,而非沉迷于文字游戏,柳兄以为然否?”
这番话,不仅把柳远可能出的偏题、怪题提前堵了回去,更隐隐将自己拔高到了“明经义、晓世务”的务实层面,反将对方置于“沉迷文字游戏”的轻浮位置。
柳远被他噎得胸口发闷,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沉声道:“方解元教训的是。那在下便问一个‘明经义’的问题。”
他略一沉吟,朗声道:“《孟子·离娄下》有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敢问解元公,此言置于当今,君臣之伦,当如何把握其度?若君有过,臣当如何?若臣有过,君又当如何?此中分寸,可能详析?”
问题一出,厅内响起一片的吸气声。
这问题看似出自经典,实则刁钻无比,直接牵扯到最敏感的君臣关系。
答得过于强调臣权,恐有犯上之嫌。
答得过于强调君权,又失了孟子本意,显得迂腐。
更要命的是,还要具体分析“君有过”、“臣有过”的情况,分寸极难拿捏。
一个不好,就可能留下话柄。
这柳远,恐怕苦谋深虑了许久,才想到这个问题来刁难方言的。
不少举子暗自思忖,发现自己一时也难以给出圆满答案,不由得将目光紧紧锁定方言,看他如何应对。
连高台上的陈正林,也微微凝神,想看这个他不太看得上的“轻浮”解元,是否能应对这等棘手问题。
刘诚嘴角的玩味笑意更深了。
方先正、刘睿等人更是为方言捏了一把汗。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方言,听完问题后,脸上却露出一种近乎古怪的表情。
他看向柳远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柳兄啊柳兄……我当你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难题。”
“原来,就是这般……老生常谈,泛泛而问?”
柳远脸色由红转青:“你……!”
方言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折扇“唰”地展开,声音清朗,瞬间压过厅内所有杂音:
“孟子此言,论的是君臣相交以‘诚’、以‘义’!何谓手足?信赖倚重也!何谓腹心?竭忠尽智也!何谓犬马、土芥?轻贱利用也!何谓国人、寇仇?疏远敌视也!”
“其核心,非在斤斤计较于‘度’,而在‘将心比心’四字!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此乃人伦常情,何需赘言分寸?”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直刺柳远:
“其间关键,在于一个‘公’字!出于公心,谏言不为忤逆,惩戒不为苛酷!出于私心,则阿谀亦是奸佞,纵容反成祸根!”
“读书当识其大义!孟子此言,是警示为君者当敬臣、爱民,为臣者当忠君、守道!是立身处世之根本!岂是用来钻牛角尖、琢磨什么‘分寸’的微末伎俩?”
“柳兄若连这都参不透,还要‘苦思不解’……”方言摇了摇头,端起自己那杯酒,向柳远示意了一下,语气带着淡淡的怜悯,“那这杯酒,我劝柳兄,还是多读读《孟子》原文,少想些有的没的吧。”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潇洒。
满厅寂然。
所有人都被方言这番直指核心的论述震住了。
他没有纠缠于具体情境的繁琐分析,而是直接拔高到道德的基本层面。
不仅完美化解了问题的刁钻,更显得格局宏大,立意高远。
相比之下,柳远的问题,确实显得有些“钻牛角尖”、“舍本逐末”。
柳远站在那里,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句句在理,且站在了道德和经典的制高点上,自己无论再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是胡搅蛮缠。
半晌,他猛地一仰头,将方言给他倒的那点酒灌进喉咙,却被呛得连连咳嗽,无比狼狈。
他再也没脸待下去,朝着方言胡乱一拱手,几乎是逃也似的踉跄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深深低下头,再也不敢看任何人。
许多原本对方言年纪轻轻中解元心存疑虑的举子,此刻眼神都变了,多了几分郑重和深思。
高台上,陈正林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眼底深处那一丝不喜,似乎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审视。
龚泽微微颔首,刘诚满意的喝了一杯酒,仿佛方言就该如此这般。
方先正、刘睿等人,则是大大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
方言暗暗舒了口气,刚想坐下,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另一个声音却又响了起来。
“方解元高论,令人茅塞顿开!”
只见坐在他不远处的人,脸带笑意的站了起来。
“在下郑广,久闻方兄昔年‘题金陵邸’一诗,甚为惊艳!”
“今日鹿鸣盛宴,解元公春风得意,何不再赋新篇,以诗佐酒,让我等同年,也再开开眼界?”
柳远连忙抬头看了看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是郑师兄!和他在同一个书院读书的郑师兄!
郑师兄这次靠了第三,也是这次的经魁!
经魁是乡试排名的第二到第六名!
五经当中考的最好的人!就是所谓的五经魁!
除了解元之外,排名第二到第六其实是不分先后的!
如果不是方言!这次他郑师兄,就有可能拿下解元!
他们襄阳学院就能大出风头。
现在郑师兄亲自出手!何愁他对付不了方言那个只有十六的毛头小儿!
这话一出,刚刚平静下去的厅堂,瞬间又泛起波澜!
不少举子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对啊!经义策论你厉害,那是学问功底。
可作诗讲究灵性天赋,是另一回事!
方言那首“题金陵邸”确实是好,但那是两年前的作品了!
这两年再没听说他有新诗传出,江郎才尽也未可知。
此刻让他当场作诗,还是在这等众目睽睽之下,压力非同小可。
万一作不出,或者作得不好……
方才经义论辩赢得的面子,恐怕就要折掉大半!
郑经魁!果然老道啊!不愧是比方言多吃十几年盐巴!
一时间,所有目光再次灼热地投向方言。
就连高台上的陈正林,也难得主动开口:“方解元既有诗名,今日良辰,不妨一作,以为宴饮助兴。”
压力,再次给到了方言。
方先正脸色有些怪异,好似并不担心,反而举起酒杯喝了一口,悠然自得的哼起了小曲。
然而刘睿几人却是紧张的握紧了拳头。
方言站在那万众瞩目的“解元专座”旁,感受着四周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目光。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嘴角慢慢向上勾起。
他抬头,目光扫过满堂学子,高台上的官员,最后朗声一笑:
“哈哈哈哈!我当诸位要出何等难题!”
“原来,不过是一首诗而已!”
“这有何难?!”
他笑声清越,带着一股睥睨之气,随即猛地提高音量:
“刘兄!笔、墨、酒!伺候!”
坐在门口附近的刘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他太熟悉方言这架势了!
当年作传世之诗,就是这般态度!
“来了!传世名篇要来了!”
刘睿心中狂吼,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跳起来,左右一看,直接抱起自己桌上那坛还没开封的酒,又顺手从旁边书吏那里抢过一支上好的狼毫笔,拔腿就朝着方言冲了过去!
“方兄!笔、酒在此!”
所有人的心,随着刘睿那激动的喊声和飞奔的身影,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他们的心中升起!
不会吧!
方言这小子,不会真的能当场做出来吧?
他要是做出来了!他们这些举人,将来面对方言,岂不是只能低头做小?
被方言压在身下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