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缓缓停在武昌码头前。
王刚勒住缰绳,跳下车辕,利落地摆好踏凳。
车帘一掀,方言当先钻了出来,站在车辕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浑身的骨头都跟着“咔吧”作响。
“终于忙完可以回江陵了!”
他眯着眼望了望江面,又回头瞥了眼那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嘴角勾了勾。
这次回江陵,宅子里的家具是一件没搬,只是带了一些其他物品。
哪怕只是如此,还是装了满满的一马车。
此次回江陵,就是为了备考未来会试的。
武昌这边的宅子,往后就留给铁蛋和云青他们住了。
江陵商会在这边的事情,还需要人照看。铁蛋和云青,就是他最信任的两人。
有他们两个看着,他方言放心!
方先正也下了车,站定后整了整衣襟,脸上是藏不住的春风得意。
父子同榜,一个解元一个经魁,这等风光,回江陵迎接他们的还不知是何等风光的场面。
说上一句光宗耀祖也不为过!
因为他们父子两人考上举人,方家村往后在江陵的地位,恐怕要抬上不少!
以往那低身做小的日子,从今往后,一去不返了。
清香跟在他们身后下车,手里还攥着未做完的针线。
如今方言和方先正考上了举人,她必须给父子两人制作一件举人老爷才能穿的襕衫才行。
举人了,往后都是被称为老爷的人了。
身份不一样了,行头都必须从倒下换上一遍。
这回到江陵之后,方言和方先正迎来送往的场合肯定是多不胜数。
总不能让他们还穿着秀才才能穿的青衫吧。
这不换身行头,这举人,岂不是白考上了?
就在王刚指挥下人往码头边上搬运东西之时,刚刚跳下马车的李焱,几步走到了方言旁边,忽然“咦”了一声,抬手指向码头另一侧:
“方兄,你看!”
“刘诚怎么会也在这里?”
方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码头上泊着一艘官船,船头插着巡按御史的旗幡。
刘诚就站在船舷旁,一身常服,神色间透着几分落寞。
他在等待着随从往船上搬运箱笼。
那些随从动作有些迟缓,处处透露着一股悲哀的气氛。
似是察觉到这边的目光,刘诚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刘诚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难堪的事。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装作没看见,转身走开。
可犹豫片刻后,终究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抬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走到近前,他对方言端正地行了一礼。
“方解元。”
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恭敬。
方言眉梢微挑。
有意思。
这还是那个当初见到他,在他面前趾高气扬的巡按御史吗?
他可记得第一次和刘诚见面的时刻,刘诚看他的眼神,跟看只蚂蚁差不多。
如今倒学会尊敬他了?
“刘大人。”方言也回了一礼,脸上挂起那副惯常的笑,“您这是……要去哪?”
刘诚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苦涩:
“回京述职罢了。”
方言“哦”了一声,随口又问:
“据我所知,大人巡按湖广的任期,似乎还未满吧?”
“这般匆忙回京?可是京中有什么要事?”
此言一出,刘诚看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复杂起来。
那眼神里掺杂着恼恨、无奈,甚至还有一丝自嘲?
要事?
若不是你方言,他刘诚何至于被逼得提前回京?!
若不是你方言,陈正林何至于到武昌这边来?!
若不是你方言,他又怎么会在这湖广落下一个满盘皆输?!
如今陈正林在湖广一手遮天,他若再不撤,等陈正林腾出手来,他便是砧板上的肉!
老师为了保住他,可是早就给他了书信。
事不可为,直接回京城!他老师已经帮他找好了退路。
这些话在刘诚喉头滚了滚,终究没吐出来。
他只是垂下眼,低声道:
“无他。只是老师……想念了。”
方言听闻此言,心中瞬间了然。
他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首辅大人爱惜门生。
将刘诚给救回去呢!
没有想到,首辅杨成,居然也有护犊子的一面。
方言想要开口继续询问,却不知又该和刘诚说些什么。
两人本来就是敌人,如今相遇,刘诚主动给他打招呼。他总不能开口去嘲讽刘诚吧?
伸手都不打笑脸人的!
今天刘诚的态度如此之好,方言这厮哪怕再不要脸,也说不出那刻薄的话啊!
一时间,两人居然尴尬的立在原地,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四目相对!
好在这时,江面上传来了王刚的呼喊声。解除了两人那尴尬的气氛。
“言哥儿!东西都搬上船了,该走了!”
王刚站在江陵商会船只的船头,朝这边挥手。
方言朝刘诚歉意地笑了一笑:
“刘兄,船来了,我得走了。”
“下次若在京城相见,再与刘兄畅谈。”
说罢,他转身就要往船上走。
看着方言离去的背影,刘诚神色落魄,有什么话要问,仿佛又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最终在方言快要上船的那刻,他还是喊了出来!
“方兄!”
方言脚步一顿,回过头。
江风拂过,吹动刘诚的衣摆。
他站在码头石阶上,身形依旧挺拔,可眉眼间那股曾经锐利逼人的气势,此刻却像是被江水泡软了,透出几分茫然。
他望着方言,沉默片刻,忽然问:
“方兄……你觉得,我们大齐朝,还有救吗?”
方言瞳孔微微一缩。
他转过身,正对着刘诚,第一次用审视的目光,认认真真地看着这位曾经的“生死大敌”。
刘诚问出这句话时,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算计。
只有迷茫的双眼。
仿佛一个在迷雾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肯停下来,问一句:路在何方?
方言忽然笑了。
他“唰”地展开手中的折扇,在胸前轻摇两下,然后“啪”地合拢。
“怎么会没救呢?”
他声音清朗,顺着江风送进刘诚耳中:
“不过是缺钱罢了。”
顿了顿,他抬眼望向南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道锐利如剑的光:
“等我爹考上进士!”
“便是改变大齐的开始。”
话音落下,他再不回头,转身大步踏上跳板,身影没入船舱。
刘诚站在原地,望着那艘渐渐消失的客船,许久没有动。
江风吹乱他的头发,他却浑然不觉。
口中喃喃重复着方言最后那句话:
“等我爹考上进士……便是改变大齐的开始……”
忽然,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得爽朗,到最后,竟透出一股豁然开朗的畅快。
他望着长江的江面,突然高昂,高声吟道:
“宦海沉浮几度霜。
孤舟此去雾茫茫。
江陵阁上珠终见。
至始元来是方郎。”
吟罢,他站直了身躯。
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的柔水剑。
也许!只有方言这般的天纵之才!才能如此有自信的说出这么狂妄的话吧?
“只是缺银子吗?就这么简单吗?”
自问了一句之后,刘诚方才那股落寞萧索之气,竟在不知不觉间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清明,与一丝重新燃起的希望。
他最后望了一眼江面,仿佛要将某个身影牢牢的记在心中,最终转身走向自己的官船。
脚步沉稳,背脊挺直。
此刻,他的身上仿佛卸下了什么重负,又像是看清了前路。
船舱内。
李焱凑到方言旁边,低声问道:
“方兄,刘诚刚才那模样……怎么和我当初理解的杨党走狗不一样?”
方言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武昌城,笑了笑:
“人总是会变的。”
李焱若有所思。
方言却不再多说,只是轻轻摩挲着怀中那枚周王府的玉佩,又摸了摸贴着心口的那道“价值”六百六十六两的文昌符。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武昌事了,乡试已过。
接下来!
该回江陵,好好准备进京了。
改变大齐?
那就从老爹考上进士开始吧。
都已经是马上要当官的人了!爱护一下百姓,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