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睿这厮回到江陵之后,每日除了参加别人恭贺他的宴席之外,也从未忘记在宴席上将他方言兄的丰功伟绩翻来覆去地吹嘘。
尤其是鹿鸣宴的那一幕,经他绘声绘色的渲染,简直成了神话传说。
如今江陵城里,上至七八十岁的老儒,下至刚开蒙的稚童,谁人不知方解元一坛酒、十二步,将满堂举子压得抬不起头的风采?
故而,当江陵商会即将迎接东家父子荣归的消息一传开,整个望江镇便彻底沸腾了。
这日,天还没亮透,望江码头前的空地上已是人山人海。
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粗布短打的工人、挎着篮子的妇人、牵着孩童的老者、甚至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附近村民,全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远处的江面。
空气里弥漫着压抑不住的期待。
为何有这么多人?
自然是方承祖这位江陵商会大东家的手笔。
老爷子一听说侄孙和侄儿要回来,大手一挥,直接给商会旗下所有的工人放了一天“假”,还是带薪的那种!
美其名曰“方家出了经魁、解元,乃江陵百年来未有之盛事,当与父老同乐!”
此言一出,整个江陵商会都疯了。
带薪放假,还能亲眼目睹传奇般的方解元父子,这等好事,谁不乐意?
天色渐亮,江面上的雾气慢慢散开。
不知是谁眼尖,忽然指着前方喊了一声:“船!是江陵商会的船!”
刹那间,所有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成百上千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江心。
只见一艘悬挂着江陵商会旗幡的船,缓缓向码头驶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心脏在咚咚直跳。
方家父子!要回来了!
船舱内,方言正打着哈欠,撩开舷窗往外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伸懒腰的动作就僵在了半空。
“这……这什么情况?”
他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怀疑自己昨天是不是喝了酒。
“码头上怎么跟赶集似的?黑压压一片?”
坐在他对面的方先正也凑过来看,顿时也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人?!”
王刚从后舱钻进来,憨笑道:“言哥儿,老爷,刚刚世强派人划小船过来递了信儿,说是承祖大爷给工人们放了假,让大家一起来迎接你们的。”
方言:“……”
他默默放下帘子,瘫回座位,抬手捂住了脸。
尴尬之色!几乎无法掩饰!
他的脚底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要抠点什么了。
三室一厅怕是不够,得抠出一座望江镇才行。
他方言,岂不是成了动物园里的猴子?这样被人围观,真的好吗?
他又一次觉得自己考中解元是这辈子最大的败笔!
“接我回家至于吗……”
方先正虽然也觉夸张,但脸上到底还是浮起一层压抑不住的骄傲红光,端坐起来,理了理衣襟:“既是族中长辈与乡亲们一片心意,坦然受之便是。我儿如今是解元,要有解元的气度。”
方言斜睨他爹一眼,看他那坦然受之的模样,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你方先正不是解元,肯定都不看着你啊!
到时候,承受火力最多的,还不是我这儿子?
要不这解元!你来当?你来当这猴子?
客船最终还是缓缓靠了岸。
方言深吸一口气,努力换上一副温文尔雅的笑容,当先走出船舱。
方先正紧随其后。
父子二人刚一出现在甲板上。
“哗!”
码头上的声浪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出来了!出来了!”
“看见了吗?那个摇扇子的年轻公子,就是咱们商会的少东家,今科湖广解元,方言方老爷!”
一个嗓门洪亮的汉子指着方言,激动得满面红光,吼得声嘶力竭。
“后头那位,青衫稳重的,是少东家的父亲,方先正方老爷!今科经魁!”
“两位老爷都是咱们方家村出来的!”
这充满自豪感的宣告,瞬间点燃了全场。
人群如同煮沸的水,议论声、惊叹声、喝彩声交织成一片。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方言和方先正身上。
好奇的、羡慕的、崇拜的、嫉妒的……种种情绪几乎凝成实质。
“真是年轻啊……看着也就十六七吧?竟已是解元了!”
“何止!听说诗才惊世,连翰林学士都赞不绝口!”
“方经魁也了不得,父子同榜,百年难遇!”
“啧啧,这气度,这模样……古人说的潘安宋玉,怕也不过如此吧?”
“才十六,就解元,还这么俊……老天爷也太偏心了些!”
方言耳力好,将这些议论听进耳中,脸上那笑容差点没绷住。
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跳回船舱,让船调头回武昌去。
这被人当动物围观的滋味,实在消受不起。
他刚想开口,说几句场面话,赶紧脱身。
人群外围忽然一阵骚动。
只见一辆马车,在几名壮汉的护送下,分开人群,稳稳驶到了码头最前方。
车帘一掀,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利落地跳下车来,正是方承祖。
老爷子今日显然精心拾掇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红光满面,眼中精光闪烁。
他一下车,先是对着周围拱手转了一圈,朗声道:“多谢各位乡亲父老来迎我方家子弟!老夫在此谢过!”
声若洪钟,压下了码头的嘈杂。
众人纷纷回礼,口称“方大东家客气”。
方承祖这才转过身,看向有些进退不得的方言父子,眉头一皱,中气十足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
他抬手,用力拍了拍身后那辆马车的车辕,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俩考上举人,先公特意跑了一百多里路,去把你嫁出去的两个姑姑给接了回来!”
“除了他们两个之外,还有族里的一众长辈,全都在祠堂等着你们呢!”
“赶紧上车!跟老子回家!”
方言摸了摸鼻子,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终究还是率先走了过去。
他没有想到,他中举人的事,居然还把两个嫁在百里之外的姑姑给招惹回来了。
这考中举人的威力也太大了吧?
这让他想起了当初,两个姑姑每次回来,对他方言,那毫不掩饰的厌恶眼神!
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任哪个勤快人看了,都会觉得不爽!
他的两个姑姑,那勤快劲,可是一点都不输婶婶王氏赵氏的。
要不是这些年她们夫家那边过得不好,也不至于会一点音讯没有。
现在,居然冒头了!
他也没继续想下去,一撩衣摆,直接坐到了方承祖旁边的车辕上。
他侧过头,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孙儿陪您坐外头。”
方承祖愣了一下,看着方言脸上那乖巧的笑容,越看越是满意,哼了一声:“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方言又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家老爹腾出上车的位置。
方先正见事已至此,也撩袍上了马车,坐进车厢。
清香、王刚等人,则上了后面跟着的另一辆马车。
至于李焱!到了江陵,还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都多大的人呢?自己回家便是!
方承祖见人都齐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一抖缰绳,王方家村赶去。
围观的百姓自动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马车刚动,几名汉子便掏出铜钱向人群扬去,顿时激起一片“多谢方老爷”的欢腾。
方言听着这浪潮般的呼声,把脸埋进掌心。
娘咧,早知道中解元,会被当动物这样围观!
他方言说什么!也不会口出狂言要考头甲了!
现在怎办么?自己豪言壮语说出去的东西,难道还能自己打一巴掌收回不成?
他方言,哪怕是跪着,也要把这苦果给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