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万众瞩目中,方承祖一马当先,领着方言和方先正父子二人,迈步走进了祠堂。
方言换了件崭新的月白襕衫,腰系玉带,头戴方巾,本就清俊的眉眼被这一身衬得愈发出众。
他手中习惯性地摇着一柄折扇,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一路走来,从容不迫,气度卓然。
他刚在门口站定,两位姑姑的目光便牢牢钉在了他身上,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方言?
这是她们记忆中那个油瓶倒了都不扶的狗蛋?
眼前这少年,眉目如画,身姿如松,通身的气派简直比她们在县城里见过的那些世家公子还要耀眼三分!
活脱脱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玉人儿!
三年前最后一次见时,方言还是个半大孩子,身形单薄,脸上总带着点没睡醒的惫懒。
如今……这变化也太大了!
方言似有所觉,抬眼望了过来,对上两位姑姑的目光,他唇角微弯,展颜一笑。
这一笑,如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消融了两人心中的距离感。
世人说的没错!
长得帅的人,天生就容易得到他人的好感。
站在小姑方兰身边的女儿蔡小玉,脸颊“唰”地红了。
她今年不过十三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哪里见过这般俊朗又气质独特的少年郎?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她下意识攥紧了母亲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
“娘!这、这就是表哥吗?”
“您怎么从没跟我说过……”
“表哥他、他长得这么……这么好看呀!”
小女孩家,天生对好看的事物没有抵抗力,何况是方言这般气质独特的家伙。
小姑方兰闻言,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心里五味杂陈。
狗蛋这小子……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这么一打扮,竟跟换了个人似的!
自家这没见过什么世面的闺女都给看傻了!
在祠堂内所有人的注视下,方言与方先正稳步走到祠堂中央。
父子二人先是对着上首的方道成与吴氏,端端正正的行了三拜大礼。
“曾孙方言(孙儿先正),拜见太爷爷、太奶奶。”
方道成捻须含笑,微微颔首。
吴氏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接着,二人转身,对着方承薪又是一拜:“拜见爷爷(父亲)。”
方承薪连忙虚扶,眼眶有些发热,只连连点头。
最后,方言与方先正转向祠堂内黑压压的族人,团团一揖:“方言(方先正),见过各位族亲长辈,同辈兄弟。”
如今的方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礼仪粗疏的农家宗族。
自方言发迹,江陵商会日益壮大,族中子弟在外闯荡的越来越多。
见识过外面的繁华,这该有的规矩体统,也渐渐被重视起来。
方道成、方承薪等直系长辈,只是点头受了。
而其他族人,面对两位新鲜出炉的“举人老爷”行礼,哪里敢坦然受之?
纷纷拱手弯腰还礼,口称“不敢”、“解元公(经魁老爷)客气”。
两位姑姑混在人群里,有些手足无措。
她们离乡多年,过得日子异常简单,哪见过这般讲究的场面?
只能下意识地跟着身旁的王氏,学着样子,生疏地屈膝回了一礼。
她们身后那虎头虎脑的傻小子,更是个活宝。
这小子见母亲和姨娘都屈膝,脑子一抽,竟也学着样子,扭扭捏捏地并拢双脚,身子往下微微一蹲。
赫然是个女子的万福礼!
“噗——”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低笑出声。
紧接着,祠堂里响起一片压抑的闷笑声。
许多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憨直可爱的小子,眼中尽是戏谑。
大姑方梅的脸“腾”地红成了熟虾,恨不得立刻把这丢人现眼的儿子塞回肚子里去!
三年不见娘家,一回来就闹这么大个笑话!
她以后在这方家村还怎么抬头?
上首的方道成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却也没过多计较。
孩子嘛,不懂事,闹点笑话无伤大雅。
他给侍立在一旁的方先公递了个眼色。
方先公会意,立刻重重咳嗽两声,提高了嗓门:
“肃静!今日乃我方家百年未有之大喜!解元、经魁荣归,光耀门楣!吉时已到,莫要误了正事!”
洪亮的声音压过了祠堂内的窃窃私语,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来。
方先公面色一肃,朗声道:“靖嘉二十六年,秋月吉日,方氏阖族于祠堂,敬告列祖列宗。”
“族中有子,先字辈先正,世字辈世言,寒窗苦读,夙夜匪懈,今蒙圣恩,得中湖广乡试第一名解元、第二名亚元经魁!”
“此乃祖宗庇佑,族运昌隆之兆!”
“今特行告祖之礼,以慰先灵,以励后人!”
话音落下,祠堂外等候的乐班奏起了庄重而喜庆的乐曲。
唢呐高昂,锣鼓铿锵,瞬间将气氛推向热烈的顶峰。
在方先公的指引下,方言与方先正走到供奉祖宗牌位的香案前,接过早已备好的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高举过顶,然后插入香炉之中。
接着,便是冗长而繁琐的“告祖”程序。
方先公每念一段感恩祖德的祝文,方言和方先正便需依照指示,或跪或拜,或叩首或上香。
“一拜,感念祖宗积德,福泽绵长……”
方言撩袍跪下,规规矩矩磕头。心里却开始默默数数:一个。
“再拜,告慰先灵,门楣得耀……”
再磕。两个。
“三拜,立誓克绍箕裘,不堕家声……”
接着磕。三个。
……
方先公的声音沉稳洪亮,在祠堂内回荡。
祝文骈四俪六,辞藻华丽,听得不少族人目眩神迷,只觉与有荣焉。
可处于仪式中心的方言,只觉得自己的膝盖和额头开始隐隐作痛。
这磕头的频率和力度,简直比连考三场乡试还累人!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爹,方先正面色沉静,一丝不苟,每次叩首都标准得能当范本。
得,老爹这是真把这当回事了。
方言心里哀叹,只能继续扮演乖巧木偶。
不知磕了多少个头,就在方言感觉额头快要肿起来的时候,方先公终于拖长了音调,喊出了最后那句:
“礼——成——!”
方言如蒙大赦,在方先公的搀扶下,和父亲一起站了起来。
他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只觉得比跟人唇枪舌剑吵一天架还累。
仪式刚结束,周围等待已久的族人们立刻“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
“解元公!恭喜恭喜!真给咱们方家长脸!”
“父子同榜,千古佳话啊!”
“言哥儿,往后可得提携提携咱们这些族中兄弟啊!”
“解元公,我家小子明年开蒙,您给起个大名呗?沾沾文气!”
道贺声、恭维声、恳请声交织成一片。
方先正面带笑容,一一拱手还礼,言辞谦和。
方言也挤出笑脸,嘴里说着同喜之类的套话,心里却盼着这应酬赶紧结束。
就在这时,一直端坐上首的方道成,忽然将手中的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满堂喧嚣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只见方道成脸上那欣慰的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了一副略带愁容的模样,目光落在方言身上,叹了口气:
“解元公啊……”
“你太奶奶年纪大了,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喽。”
“我这把老骨头,也快不中用了。”
“这祖宅虽好,到底冷清了些,冬日里寒气重,夏日里蚊虫多……”
吴氏极为配合,立刻拿起手帕,按了按眼角,硬是挤出了几滴泪水。
这突如其来的一出,让祠堂内大多数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两位老祖宗唱的是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