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方承祖将父子俩送回家中之后。
父子两人就被一头送进了各自房间。
如今祠堂里面各位长辈等着他们,他们必须要洗漱好了换身衣服才行。
族里那么多人看着。可是要拿出举人老爷的态度!
听着两人在各自房间内传出的洗澡声。方承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方家村祠堂。
平日里肃穆安静的祠堂,今日就像一口煮沸了的大锅,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祠堂内外早已被打扫得纤尘不染,连门槛都被擦得能照出人影。
祠堂中央高台上供品堆成了小山,人人都换上了新衣,喜笑颜开。
祠堂正厅里,黑压压的挤满了人。
上首主位自然是老太爷方道成和老太太吴氏。
方道成今日穿了崭新的福字纹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平日里威严的脸上此刻笑纹舒展,如同一朵盛开的秋菊。
周围围坐着七八个同样须发皆白的老者,都是方家各房硕果仅存的老太爷。
有的拄着拐,有的被儿孙搀着,此刻正你一言我一语,对着方道成说着恭喜恭维的话。
“道成兄,了不得啊!一门双举人,咱们方家祖坟这回是冒了青烟啦!”
“那算啥!这可是经魁和解元啊!别人都说这是湖广百年未有的盛事!要在地方县志单开一页的存在!道成兄这一家!将来要名留青史了!!”
“往后咱们方家村在江陵,算是彻底挺直腰板了!看谁还敢小觑?”
方道成捻着胡须,笑眯眯地听着,偶尔谦逊两句,可那眼里的光彩和挺直的脊梁,无不透露着扬眉吐气的畅快。
自从三十年前那场让方家伤筋动骨的大难后,家族处处小心,低调隐忍,何曾有过今日这般风光?
当年那件事,这些族内兄弟虽然明面上不说,但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怪罪于他的。
以往逢年过节的,都是拿着年岁已高的理由,减少和他的见面。
哪怕是见面了,几人也没什么话好说。
要不是他当年的过错,他们这些族兄弟,这些年又怎么会过的这么苦?
他这方家曾经的族长!当的可算不上称职!
日子越过越差,别人心里有气,他也能理解!
现在方言和方先正考上了举人,这些渐渐疏远的族中兄弟,又都主动凑了上来,话里话外都是亲热。
这其中的滋味,可是让他感慨了很久。
要不是先正和方言争气,这些族兄弟。又怎么会轻易饶了他?
而在一旁的老太太吴氏,却是比他好过的太多了。
她的身边则围着一群孙儿孙女。
这个递块糕,那个说句吉祥话,老太太那笑声,就没间断过。
而在两老的侧后方,新任族长方先公却被族中几个同辈拉着低声说话。
他脸上时而露出为难之色,时而尴尬赔笑,正在艰难应付着。
方先公心里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言哥儿他才刚刚考上举人。族中的兄弟们,就已经想田地挂在言哥儿底下了。
这功名是言哥儿自己考上的,他又没有问过方言的意见,怎么可能会轻易答应?
而在这热闹的祠堂中,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坐在方道成左手下方的方承薪。
他坐的位置,可是最接近方道成和吴氏的。
若论辈分,祠堂里比他高的人不知有多少。怎么算也不可能让他坐上这座位。
可是如今,他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坐上了!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方言是他孙子,方先正是他儿子!
就这解元和经魁直系长辈的身份!
除了方道成和吴氏之外,还有谁,能比他更尊贵?
周围人看向他的目光,早已不复往日看待同宗兄弟的随意,而是带上了些许讨好的神色。
士农工商,阶次分明。
他的儿子和孙子,已经入了士的阶层,而且是其中佼佼者。
哪怕方承薪自己还是个白身,但在这些仍是平民的族人眼中,他的身份已然不同。
他是“举人之父”、“解元之祖”,这个身份,比任何银钱、田产都更有分量。
方承薪似乎还有些不习惯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眼底深处那抹自豪,却是藏也藏不住。
在他身旁,站着两位三十岁上下的妇人,衣着虽崭新华丽,但神态却有些局促不安。
这正是方言的大姑方梅和小姑方兰,方先正的姐姐和妹妹。
她们早早嫁到外县,夫家都是普通庄户人家,日子过得紧巴,与娘家联系便渐渐少了。
突然被大哥方先公亲自接回,告知家中巨变,一路上的震惊和恍惚,到现在还没完全散去。
摸着身上光滑柔软的绸缎衣裳,大姑方梅心里直打鼓。
这料子,怕不得好几两银子一尺?
万一不小心勾了丝,大嫂王氏会不会让她们赔?
她们哪里赔得起?
小姑心里也差不多,看着这身明显不合她平日的装束,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她们身后,各自站着一双儿女,年纪都在十三上下。
孩子们倒是好奇,睁着大眼睛打量着这从未见过的热闹祠堂,以及周围那些穿着光鲜的陌生亲戚。
大姑的儿子,一个虎头虎脑的壮小子,悄悄扯了扯母亲的衣袖,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娘,您怎么从没告诉过我,外祖家是这般……这般豪阔的人家啊?”
他顿了顿,想起村里老秀才说过的话,脑袋一扬,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
“古有言,穷养儿志,富养女德!”
“娘,您和爹爹这些年故意让我吃粗粮、下地干活……”
“该不会是……故意在‘穷养’我,磨练我的意志吧?”
此言一出,旁边小姑的女儿,也立刻看向自己的母亲,小嘴微微噘起,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
富养女德?
她可没见娘这么“富养”自己啊。
喂鸡、打猪草、拾柴火,她哪样活儿干得少了?
她就怀疑她娘是重男轻女!故意不给她好的!
但是一想到自己哥哥当初娶妻的画面,她不由的又低下头来!
不对啊!要是重男轻女!大哥当年结亲的时候,怎么也这般穷酸?
莫非不是重男轻女?而是娘仇恨子女?
两位姑姑被自家孩子那灼热的眼神,盯得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们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同样的茫然和窘迫。
孩子问她们,她们问谁去?
三年前就回家看过一次了!那时候方家也是穷的叮当响啊!
怎么三年不见,这方家,就变得她们不认识了呢?
早知道娘家能有今日这般光景。
她们何苦在外头咬牙硬撑,几年都没脸回娘家?
方承薪在一旁听得真切,终究是憋不住,重重咳嗽了两声。
他将俩好奇的外孙招呼到身前,摸了摸她们的头,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来,外祖父给你们讲讲,方家这几年发生的事……”
从方言如何建立造纸坊,到方言如何考上解元,一件一件,给众人娓娓道来。
两个孩子听得入了迷,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微张着,仿佛在茶馆里面听那说书先生说书一般。
他们的表哥方言,居然是如同小说里面一般的人物!
如此传奇?如此励志?
这偌大的家业?居然是表哥一手创建的?!
现在还考上了举人?
那傻小子甚至有点怀疑,他是不是他亲娘生的了!
他表哥和二舅那么厉害!怎么他就一点不像他们呢?
他娘供他去读书的时候,他连个三字经都背不下来!
这差别,也太大了吧?
旁边的两位姑姑更是听得心神剧震,脸上充满了不可置信。
方家……不止成了士族?
还成了江陵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
那鼎鼎大名有上万伙计的江陵商会……竟然也是他们侄子方言搞出来的?
这还是她们认识的方言吗?
还是那个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吗?
方家今天的改变,居然全都是方言的手笔?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她们头脑嗡嗡作响,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分不清此刻是梦是真。
就在这时,祠堂外原本嗡嗡的议论声,骤然低了下去,随即彻底安静。
紧接着,院门外传来熟络的招呼声:
“言哥儿!恭喜啊!真给咱方家村争脸!考上了解元!”
“先正叔!下次得加把劲啊,咋还没考过言哥儿呢?你这当爹的,还不如我爹哩!”
“我爹割麦子,一天都比我多割一垄地咧!”
“先正叔,你这老爹考不过儿子,也太丢长辈的脸面了吧!”
这话引得周围一片哄笑。
随即,就听“咚”一声脆响,似是脑瓜崩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臭小子!胡咧咧什么!举人老爷也是你能打趣的?”
“还不快给方老爷赔不是!”
祠堂内,随着这一阵嘈杂的传入,所有的声音一瞬间齐齐停了下来。
上百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祠堂的大门。
两位姑姑的心,也猛地悬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来了。
方言和方先正!
她们的侄儿和兄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