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方言家就响起一阵嘈杂。
王刚在方先正的注视下,正指挥几个下人在往马车上搬东西。
“仔细些!这可是老爷精心为柳公备的礼品!”
“里头都是上好的精巧物件,价值好几百两呢!碰坏了到时候丢的可是老爷的脸面!”
一听要丢方先正的脸面,下人们闻言是更加小心,抬箱子的脚步,都慢了许多。
方言待他们如此之好,工钱比其他家多不说,还餐餐有肉!
这等良善人家,要是因为他们,丢了面子,他们也没脸面继续在方家待下去了!
方先正负手立在廊下,看着一件件礼物被搬上车,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转头问王刚:“言哥儿呢?昨日不是与他说好了,今日一早要去拜谢恩师,怎么还不见人影?”
王刚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无奈的笑:“言哥儿……方才我去叫时,还赖在床上呢。清香正给他准备洗脸水,应该……快了吧?”
方先正闻言,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这小子虽平日四不着六,但在这种大事上,倒还真没掉过链子。
应该,不会耽误了吉时吧?
他们这番动静,很快惊动了后宅住着的大姑方梅。
方梅穿着崭新的衣裳,领着儿子李大石从屋里走了出来。
见门前这般阵仗,好奇地问:“二弟,这一大早的,是要去哪儿?”
方先正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大姐,我与言哥儿中了举人,按照礼制是要去拜谢恩师的!”
“今天啊!就是去青山镇听竹轩,拜谢柳公。”
“柳公?”
一听这名字,方梅心头猛地一跳。
这几日在方家村,她可没少听人说起这位“柳公”。
当朝致仕的翰林学士,方言和方先正的授业恩师,更是此番湖广乡试中一举教出四位举人的传奇人物!
听竹轩,那简直是文曲星扎堆的圣地!
方梅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身边正惺忪睡眼的儿子李大石。
这孩子都十三了,连《三字经》都背得磕磕绊绊,整日就知道在田间地头撒野……
他儿子若是去了那等文学圣地,她也不求其他,就求她儿子多多沾点文气。
将来要是能够背出三字经,她就谢天谢地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烧的她浑身难受!
她连忙拉过李大石,脸上堆起笑,对方先正道:“二弟,你看……大石这孩子从小在乡下长大,没什么见识。”
“你这趟去拜谢恩师,能不能……带他也去瞧瞧?”
李大石本来还迷迷糊糊,一听“去别的地方”,眼睛顿时亮了!
住进方言表哥家这几天,他看什么都新鲜。
三进的大宅子、气派的家具、顿顿有肉的饭菜,还有那些穿着整齐的下人……
这一切都跟他从前在乡下过的日子天差地别!
现在听说能跟二舅出去见世面,他兴奋得脸都红了,眼巴巴地望着方先正。
就在此时!他们的身后,突然响起折扇打开的声音。
只见一个身影,从方家大门之内,晃悠悠的游了出来。
不是方言又是何人?
他今日穿的极为随意,与他老爹相比见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站在方梅的身前,脸上带着那惯常的微笑。
“大姑放心!表弟跟着我混,还能亏了他不成?”
他走到李大石身边,伸手揽住这憨小子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不就是去书院见见世面嘛!包在我身上!到时候让表弟好好看看,什么叫‘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李大石被方言这一揽,只觉得受宠若惊,连连点头,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
这位表哥,可是方家村的传奇人物!
跟着表哥出去,今天定然是风光无限的!
方梅见正主方言答应下来,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瞧瞧!这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
听听这说的话!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这句话简直说到她心坎了去了。
他儿子要是参与了进去,那也不是鸿儒的一份子?
那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就因为这一句,方言以往那懒散形象,瞬间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方先正见方言应承下来,也不再多言,只嘱咐道:“既如此,便快些收拾,莫误了吉时。”
片刻后,一行人登上马车。
在方梅期待的眼神中,往青山镇的方向驶去。
马车刚驶出不远,路过村口时,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敲打声。
李大石好奇地扒着车窗往外看,只见村口空地上,十来个工匠正忙得热火朝天。
有人挖地基,有人垒石料,还有人正在打磨一根粗壮的石柱。
“表哥,他们这是在干啥?”李大石扭过头,一脸困惑地问方言。
方言也探出头去,眯眼看了看,眉头微皱。
这些人都是他江陵商会的员工,他可没记得交代过让他们在自己家村门口动工啊?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车厢外的王刚笑着开口说道:“言哥儿,这是承祖大爷的意思。”
“我大爷爷?”方言挑眉。
“是啊。”王刚一边赶车,一边解释道,“承祖大爷说了,如今咱们方家村出了两位举人老爷!这可是百年未有的大喜事!村口没个牌坊,总不像话。”
“这牌坊先造着。”
“将来言哥儿和先正老爷若是高中进士,这牌坊就可以直接挂上二位的功名匾额。”
“若是暂时未中,也可以先刻上‘方家村’的名号,光耀门楣。”
“反正这东西迟早要用,不如早早备下。”
方言听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好你个老帮菜方承祖!
他们父子俩的进士功名还没影呢,就连为他们父子俩歌颂的牌坊都建造好了?
这不是变着法子给他和他爹施加压力吗?
这进士要是考不上!他和他爹,岂不成了方家村的罪人?
想到方承祖以及方家村众人那期待的眼神,方言就觉得一阵牙疼。
如今的他,是越陷越深,只能进不能退了!
李大石却是一脸崇拜地看向方言。
“表哥,你真厉害!”
“在我们老家那边,能立牌坊的,要么是名垂青史的大人物,要么就是守节一生的贞洁烈女!”
“表哥你年纪轻轻,就和他们一样厉害了!”
方言:“……”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这憨直的表弟,眼神里渐渐浮起一丝“和善”的光芒。
好,很好。
他总以为刘睿是他方言的头号大敌!没有想到这个表弟,居然也有这等资质!
李大石啊李大石,你这话说得……可真是“恰到好处”。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已经作古了的?
你小子,是在咒你表哥早死是吧?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没人当你是哑巴。
方先正坐在对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儿子眼中那熟悉的寒光,又看看李大石那一脸纯真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捂住了额头。
得。
他儿子那“记仇小本本”上,怕是又要添上新名字了。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约莫半个时辰后,青山镇熟悉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又行了一会,马车缓缓停在了那片幽静的竹林外。
竹叶沙沙,清风拂面。
听竹轩内,隐约传来抑扬顿挫的读书声,清朗悦耳,与竹韵相和。
方先正率先下车,整了整衣冠,望着那掩映在翠竹中的书院门庭,神情不觉肃然。
方言也跳下车,站在父亲身侧,手中折扇轻摇,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李大石跟在最后,怯生生地探出头,看着眼前这清幽雅致的所在,大气都不敢喘。
这地方,跟他想象中热热闹闹的学堂完全不一样!
两人相视看了一眼,然后又看看了周围那熟悉的场景,都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听竹轩,这么长时间,还是一点没变啊!
他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