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公看见他们正在反思,眼中的严厉才渐渐化去。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拿起茶壶,亲自给两人续上了一杯。
“何时动身,前去考会试?”
话题转得突然,方言和方先正都愣了一瞬。
方先正看向儿子。
这等行程安排,如今大多是方言在拿主意。
方言陷入了沉思。
大齐的京城是应天府,距离江陵一千两百余里。
若纯走水路,顺长江而下,虽平稳,但迂回曲折,最少也得二十天以上。
若是水陆并进,时间能缩短些,可再短也要十五天左右,而且……极其不舒适。
方言走惯了上辈子的马路。
这大齐的官道与上辈子的马路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天下。
要是在这路上面颠簸个好几天的。
他的屁股恐怕要被颠成八瓣才成!
所以水陆并进这个方案刚刚升起,就被方言枪毙在他的脑海中。
既然选水路,就不得不考虑冬季江面可能结冰的情况。
大齐的会试,一般在乡试次年的二月举行。
如今已是九月中,为避免天寒地冻在路上遭罪,他们必须在今年冬天尚未临之前,就动身出发。
“在家中待两个月左右吧,”
“处理些琐事,安排妥当。十一月中旬或下旬出发。”
柳公听后,认可地点了点头:“安排的还算妥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既如此,十一月下旬,张知县和周知府要回京述职,你们不妨与他们一同前去。”
“他们身边有官身仪仗,沿途都能方便不少。”
“和他们同行,你们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方言眼睛一亮。
这倒是实在的好处。
张秉恒和周文渊此次回京去述职,肯定是回去升官的!
这跟着升官的人回京,路上要少许多麻烦。
应天府是帝国中心,千里水路,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关卡。
有这两位即将升官的大人在,他方言,说不得也能多安全几分。
毕竟这长江上面,也不见得有多太平!
打劫官老爷,和打劫举人老爷,可不是一码事!
一个罪名是造反,一个最多就是杀人!
诛九族和砍头,那不一样好吗?
他立刻点头:“先生考虑周全,学生明白。”
柳公“嗯”了一声,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了方先正身上。
“还有一事。”
方先正立刻坐直了些:“先生请讲。”
“你儿子也老大不小了,”
“这次去京城之前,你就把方言和李家小姐的名分,给定下来吧。”
“噗!咳咳!”
方言刚喝进去的茶水全都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
他立刻从椅子上面跳了起来,脱口而出。
“不可!”
他虽然答应了李老太爷可以和李矜结亲,但是可没说是现在啊!
他才十六岁!
大好年华,还没逍遥够呢!
怎么能这么早就走进婚姻的坟墓?!
他的激烈反对,立刻引来了柳公冷冽的目光。
“是谁???”
“亲口答应李老太爷的?”
他锐利的眼神盯着方言。
“难道你要做出尔反尔,背信弃义的小人?”
方言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此刻的他,恨不得时光能够倒流。
倒流到他答应李老太爷的那段时间。
他会毫不犹豫的将那时候的自己给提起来,狠狠的抽上两巴掌!
都怪你小子,你小子怎么就这么容易屈服了?
现在好了!终日打雁,终被雁啄!
一旁的方先正却是看着柳公的神色,陷入了沉思。
然后微微皱眉,试探着问了一句:“先生,如此急迫……可是有什么缘由?”
柳公看了方先正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的赞许。
随即目光又落回方言脸上,叹息了一声。
“你们可知,榜下捉婿?”
榜下捉婿?
方言和方先正皆是一愣。
这习俗他们自然听说过。
每逢春闱放榜之日,京城众多高门大户便会派人守在榜下。
一旦看到尚未婚配的新科进士,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抢”回家中,逼其与自家女儿成亲。
可这……和他们现在订婚有什么关系?
柳公看着方言那帅气的脸庞,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你小子,皮囊生得太好了,天底下能够比你帅的,还真找不出几个。”
柳公眼神,居然难得的露出几羡慕。
“一旦中了进士,就方言那般模样,恐怕会成为全京城贵族小姐眼中的香饽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届时,若被寻常勋贵‘捉’了去,生米煮成熟饭,那还算是‘佳话’一桩。”
“可若是……”
柳公的眼神陡然转厉:“若是被杨党的人盯上,设局将你‘捉’了去,逼你娶了杨党一系的女子呢?”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一旦方言被杨党抓去!在清流眼中,你便是彻底倒向了杨党!”
“哪怕有李老太爷帮忙!他们也不会再次相信你们父子二人!”
“因为你们,和杨党有了瓜葛!有了联系!不再纯粹!”
“官场之上,最忌讳的便是背弃旧主的叛徒!”
“届时,你们不仅名声尽毁,在清流中再无立锥之地,在杨党那边,你也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
“此种场景,你们觉得有可能发生吗?”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方言瞬间清醒了过来。
柳公所说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政治斗争,向来都是肮脏无比,手段尽出!
要是他真的被杨党给盯上了,搞不好,真的会被弄一次这“榜下捉婿”的戏码。
柳公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
方言有些疑惑。
“就算订了婚,别人就不抢了?”
柳公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订婚,便是名分已定!”
“从此,你便是李家的准姑爷。”
“李家在京城,可不是什么能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届时,若真有那不开眼的,敢将你强掳了去,欲行那逼婚之事……”
“李家便有十足的理由,打上门去!”
柳公语气甚至有些戏谑。
“李焱那小子,可是砸过侯府的人!”
“有他带着李府家丁,还怕你会深陷别人闺房,出不来??”
方言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李焱地带着一群家丁,轰然砸开某家大户的高门,在一片鸡飞狗跳中将他这个“未来妹夫”救出来的画面……
这小子的功夫,可是不弱于如墨的高手!
还有着砸侯府的“前科”。
他方言将来要真的深陷“盘丝洞”,还真要这小子出力!
这小子那是相当的专业!
救他方言,还不是手拿把掐?
这么一想,好像……提前和李家绑牢,对他方言是百利而无一害!
看着方言脸上神色变幻,从抗拒到深思,再到恍然,柳公就知道这小子听进去了。
方言认命般地吐出一口气。
“订婚就订婚吧。我也不是那不通情达理的人。”
柳公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笑意,随即看向方先正,语重心长。
“既然你儿子表态了,你过几日,便随老夫走一趟李家吧。把这事,正式定下来。”
方先正连忙点头应下:“是,学生明白。”
该谈的正事似乎都已谈完,书房内的气氛松快了些。
又叙了几句闲话,问了问武昌见闻,收过两父子的礼物之后,柳公便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回去了。
方言和方先正起身,恭敬行礼告退。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外。
柳公回过头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
脸上的严肃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得意。
“李成阳啊李成阳……你拜托我的事,老夫可是给你办成了。”
“将来两父子去了京城!你可要替老夫,好好罩着他们一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