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京城,寒气刺骨。
近几十年来风云变幻,就连金陵这等地方,也开始下起了雪。
今年的雪,下的比往年更早一些。
而在这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京城里面却处处绽放着不一样的活力。
天还未亮,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开始喧闹了起来。
与江陵等其他地方不同。
京城里的百姓,各个都穿着厚实的衣裳,在街头采买着年节需要的物资。
毕竟是天子脚下。
过得生活,比各地始终是要好上不少。
肩上层层的白霜,始终压制不住京城百姓脸上的笑意。
瑞雪兆丰年!
今年的大雪,预示明年的丰收。
而在与街头不同的皇城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紫禁城文渊阁。
因日夜不熄的炭盆,暖得有些闷人。
在内阁之中,已站满了绯袍青衫的官员。
他们按品级鱼贯肃立,人人手中捧着厚厚的公文卷宗,垂手屏息,目光低垂,静静地等待着。
寅时三刻,侧门轻响。
三位腰系玉带的阁老,与一位身着葵花圆领衫的司礼监太监,缓步走了进来。
刹那间,阁内落针可闻,只余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首辅杨成居于正中,眼神平静如古井,看不出情绪。
次辅徐结居左,面皮白净,眉眼带着笑意,只是那笑意,有些渗人。
另一位阁老鲁珍与司礼监秉笔太监齐芳分坐两侧。
众人行礼毕,各自归位。
年关将至,各地岁末奏报、来年预算、官员考核……
千头万绪的政务,便在这沉默而高效的气氛中一一呈递、商议、批红。
户部尚书刚禀完江南漕粮入库数目,次辅徐结便含笑接过一本湖广来的奏章,略略一扫,侧身对杨成笑道:
“元辅请看,湖广今岁粮税又增了一成半,库银充盈。”
“奏章里说,百姓安居,商路畅通,竟有几分盛世气象。”
“此皆元辅调理阴阳,总揽全局之功。”
他声音温和,赞誉之词滔滔不绝。
旁边捧着文书的吏部左侍郎杨盛,闻言却撇了撇嘴,心里暗啐一口: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谁不知道湖广那边都是你们清流的人?
你这样称赞,还不为了帮底下的人争功?
杨成只是淡淡一笑,目光转向一旁静听的司礼监太监齐芳,缓声道:
“徐阁老谬赞了。”
“老夫岂敢居功?”
“这几年风调雨顺,乃是天佑我大齐。”
“我等臣子,不过是谨遵陛下旨意,恪尽职守罢了。”
“若论首功,自然当属在宫中每日为天下苍生祈福的陛下。”
他语气平和,却将“陛下”二字咬得清晰。
司礼监太监齐芳闻言,眼角顿时弯起,尖细的嗓音都带着一丝得意:
“杨阁老说的是!”
“陛下虽居深宫,但心系万民,这祈天之功,自是第一位的。”
“不过嘛,二位阁老夙兴夜寐,打理朝政,使天下晏然,这功劳,陛下心里也是记着的。”
徐结为底下人争功的话题,瞬间被杨成转向给皇帝的吹捧。
到了此步,徐结也明白,这功怕是争不成了!
他面上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寒霜,只得微微欠身,低声附和:“齐公公所言极是,陛下圣明烛照,臣等唯有尽心辅佐而已。”
底下,杨党一众官员见状,纷纷面露得色。
就徐结的那两把刷子!给他们的首辅大人提鞋都不配!
争功?没有首辅大人同意!这功你争的去吗?
清流那边,兵部左侍郎李昭延、刑部尚书顾开等人,眉头微蹙,面色凝重。
杨成这老狐狸,年纪如此大了,还能把话题转的如此圆融。
不仅如此,还顺手将司礼监拉到了他那边。
这一手,不可谓不漂亮!
内阁,经过这个插曲之后,又恢复了平静,开始各司其职办公起来。
就在这看似平和的当口,阁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径直走到徐结面前,双手奉上一本奏折,低声禀道。
“次辅大人,陈正林陈大人的奏章。”
徐结接过奏折,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骤然一变,惊声道。
“这……这可是要掉一堆脑袋的事!”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那官员:“奏章上所写,可为真?!”
那人腰弯得很低,声音却坚如磐石。
“回次辅,千真万确!”
“陈大人已押解关键证人入京,现就拘在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
“证据、口供,一应俱全!”
“嗡——”
阁内瞬间响起一片骚动!
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徐结手中那本奏折。
什么事能让一向城府深沉的徐次辅如此失色?
还要掉一堆脑袋?
一些早已知晓内情的清流官员,目光已不由自主地飘向上首的杨成父子。
他们的眼神里竟带上了几分同情。
次辅大人,这是要对杨党亮刀子了啊!
司礼监太监齐芳也收起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慵懒姿态。
他身体微微前倾,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紧紧盯着徐结。
杨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注意,放下手中朱笔:
“徐阁老,何事如此惊慌,竟失了阁臣仪态?”
徐结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平复心绪,他拿着奏折,几步走到杨成案前,双手将奏折递上:
“非是下官失态,实是此事干系太大,骇人听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陈正林此次视察湖广,已查实湖广上次院试,存在大规模科举舞弊!”
“时任湖广提学贾文进,收受巨额贿赂,卖放秀才功名,涉案士子已拿获!”
“轰——!”
此言如同惊雷炸响在文渊阁内!
满堂哗然!
科举舞弊!还是“大规模”!
贾文进?
谁不知道那是首辅杨成的门生,杨党在湖广的重要干将!
清流这是……要顺着贾文进这根藤,把杨党一锅端了?!
就连齐芳,脸上的肌肉也控制不住地抖动了一下,看向杨成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杨党官员中,已有数人脸色“唰”地瞬间变白,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杨盛那边。
此事若真,贾文进难逃一死。
更可怕的是,谁知道他为了减罪,会攀咬出多少人来?
那些买功名的银子,又流向了何处?
往年,这些事,都是小阁老来处理的。
这其中的勾当,小阁老杨盛最是心知肚明。
此刻,杨盛也急了。
他猛地跨前一步,甚至顾不上礼仪,急声道:“爹!此事固然紧要,但眼下年关将近,诸事繁杂!”
“吏部京察等着定等,户部明年开支预算尚未厘清,兵部催要来年铠甲的文书都积压了三日!件件都是关乎国计民生的急务!”
“科举舞弊自当严查,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不如先将此案压下,待年关过后,诸事稍缓,再行详查审理,方为稳妥!”
此言一出,不少杨党官员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低声附和:
“小阁老所言极是,年关事忙……”
“证据既已拿住,人在诏狱也跑不了,稍缓几日也无妨。”
“正是,总要以朝廷大局为重……”
只需拖过这几日,他们就有时间互通消息,统一口径,销毁可能存在的痕迹。
甚至……让该闭嘴的人永远闭嘴。
然而,清流岂容他们喘息?
兵部左侍郎李昭延一步踏出,声如金石:
“杨侍郎此言差矣!”
他目光扫过杨盛,直射杨成与齐芳,朗声道:“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天下士子前程,关乎朝廷选贤任能之根本!”
“舞弊之事,更是动摇国本,玷污圣学!”
“今证据确凿,案犯已押至京师,岂能因‘年关事忙’而拖延不办?”
“若消息走漏,天下士林闻之,将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我辈官员?”
“来年春闱在即,此事若不即刻彻查严办,以正视听,如何向天下读书人交代?!”
句句铿锵,直指要害。
他虽未明言,但潜台词谁都明白:今天不办,清流就能让“内阁为包庇杨党科举舞弊重案”的消息,瞬间传遍京城,激起士林公愤!
杨盛被怼得面红耳赤,怒道:“李侍郎!内阁议事,自有法度!”
“今日之事,你不说,我不说,外人何以得知?”
“难道你欲泄露机密,扰乱朝纲不成?!”
“呵。”
一声轻笑响起,刑部尚书顾开缓步出列。
这位以刚直冷峻着称的老臣,此刻脸上竟带着一丝讥诮:
“杨侍郎若要论这‘泄露’之罪,恐怕在座诸公,有一半都得去诏狱尝尝鲜了。”
“六科廊、通政司、乃至这文渊阁内,哪年没有几件‘不该传出’的事传得满城风雨?”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多官员,不少人心虚地避开了视线。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科举舞弊,天字第一号的重案,捂是捂不住的。”
“拖延一日,朝廷的威信便损一分,士林的离心便增一分。”
“此案,必须即刻议处!”
“你!”杨盛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明白,不能顺着顾开的话头说下去。
他不说话,不代表其他人不能说话。
杨党的其他人,借着这个由头,对清流大肆攻击了起来。
清流也不甘示弱,同样回怼了回去。
杨党咬定“年关政务优先”,清流坚持“科举事关国本”。
双方引经据典,争吵不休。
这代表大齐最高权力的文渊阁,一时间,就如街头闹市一般。
官员对骂的对骂,拉扯的拉扯。甚至有人,差点拿起笏板就要往对面的头上砸去。
只有徐结,不再发一言,如同一条盘踞的毒蛇,冷冷地盯着沉默的杨成,等待着他的反应。
首辅不开口,这架吵到明天也没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