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各异的注视下,方言缓步走向那堆成小山的账册。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账册上投下斑驳光影,更显得这任务浩如烟海。
孙先生站在林知微身侧,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
“夫人,真的……全交给方公子一人么?”
“光这些账册,我们十几个账房一起看,都得看上半日。”
“这还只是‘看’,若要边看边算,怕是今天一天都办不完……”
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话声音虽轻,可在寂静的客厅里,还是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郑氏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冷笑。
她可是亲眼见过账房那阵仗的。
十几个账房先生拨算盘拨得手指发红,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从早忙到晚,才算勉强理出个头绪。
这方言,仗着自己有个“过目不忘”的名头,就敢夸下海口?
她们李家的十几个账房先生,不如他方言一人?
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她倒要看看,这林知微千挑万选的好女婿,今日要如何收场。
周围的丫鬟婆子们也交换着眼神,虽不敢明说,但神色间多少透着几分怀疑。
李焱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朗声道:“孙管事莫要担心!方兄既然敢应下,自有他的把握!”
他话说得响亮,可眼神却忍不住往方言那边瞟了瞟,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心里也打起了鼓。
这么多账册……方兄真的行吗?
就在这时。
“沙沙沙……”
一阵轻快而规律的纸张翻动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言已在账册前坐下,快速的翻看了起来。
那动作流畅至极,简直不是看书,而是在翻书。
每一页在他指尖停留不过两三个呼吸,目光如蜻蜓点水般一扫而过。
同时,他左手五指在桌面上飞快地轻点颤动,仿佛在拨动一架无形的算盘。
“这……”
孙先生瞪圆了眼睛。
他做账房几十年,见过心算快的,见过眼力好的,可从未见过有人这样“翻”账!
这哪里是算账?
这分明是在……翻书玩吧?
这简直就是对他们这个账房职业的侮辱!
要是方言这样的态度,真的能把这账算出来。
他们这些职业的账房先生,又算什么?
想到此处,孙先生忍不住转头看向了李焱,语气里都带着几分不悦。
“大少爷,”
“您可见过这般算账的?”
李焱也被方言这架势弄得有些懵。
但是想到方言以前从来没有在大事上出纰漏的过往。
他梗着脖子道:“孙管事,方兄做事自有章法!你且看着就是!”
话虽如此,他语气里的底气却明显弱了几分。
孙先生见状,心中冷笑更甚。
他原本还对方言这“江陵商会东家”的名头存着几分敬畏。
如今看来,恐怕是浪得虚名之辈!
这般做派,分明是装模作样罢了!
郑氏看着孙管事那态度,心中简直乐开了花。
这方言让他儿子今日如此丢脸,到时算不出账,弄得灰头土脸。
今天这丢脸的,恐怕就不止是他儿子一人了!
有着林知微这“贤明夫人”的女婿陪伴,她那儿子,也算是值了。
一想到孙管家这专业人士都质疑方言了。
她这心?如何能不稳?
林知微端坐主位,面上依旧平静,可端着茶盏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她管理家业多年,深知算账之难。
哪个账房先生不是一手算盘一手笔,对照着条目逐条核算?
方言这般“翻书”式的算法,实在闻所未闻。
可事到如今,她已无退路。
与其质疑,不如静观其变。
她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好了。算账需静心,莫要扰了言哥儿”
说着,她站了起身躯,带头向外面走去。
“诸位随我到偏厅用茶,给言哥儿留个清净。”
众人闻言,只得压下满腹心思,跟着林知微退出客厅。
只有李焱和李烁这对兄弟留了下来。
李烁这小家伙早就蹭到了方言身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方言手指翻飞,满脸都是崇拜。
虽然他也看不懂方言在干什么,但就是觉得方言这样子帅极了!
李焱则在厅中踱步,时而看看方言,时而望望窗外,心中七上八下。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偏厅里,茶已换过两轮。
郑氏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偶尔与身边的嬷嬷低声说笑两句,心情显然不错。
孙先生则面带怒容,时不时望向客厅方向,眉头紧锁。
另外几位账房先生也低声议论着,皆是不看好的神色。
就在众人心思浮动之际。
“吱呀。”
客厅的门被推开了。
方言率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脸兴奋的李焱和蹦蹦跳跳的李烁。
林知微抬眼望去,心中一沉。
这才过去两个时辰,莫非是遇到难处,提前放弃了?
她放下茶盏,温声道:“言哥儿可是需要些人手?”
她已想好,若方言开口求助,她便顺势让孙先生带人进去帮忙,既全了女婿的面子,也不误正事。
然而,方言却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伯母关心。”
“账已算毕,特来禀报。”
“什么?!”
孙先生仿佛听到天方夜谭一般,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四溅,热茶泼了一地。
他却浑然不顾,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能!这才两个时辰!”
“你连账册都未必翻得完,怎可能算得出来?”
他满脸涨红,死死盯着方言:“方公子,此事关乎李家产业根本,可开不得玩笑!”
方言神色不变,淡淡道:“孙先生若不信,听我一言便知。”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此番账目不清,症结所在,乃是城西笔墨坊与胭脂坊两处。”
“嗡。”
偏厅内气氛骤然一凝!
孙先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其他知道内情的账房先生,也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猛地转头,将目光看向了林知微。
是了!
他们没来之前,定是夫人提前将情况告知了方言。
不然他两个时辰,怎么可能找到问题所在?
林知微迎上他们的目光,微微摇头,眼中同样带着惊骇。
她确实不曾将细节告知方言!
孙先生得到夫人确认,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这怎么可能?!
仅凭两个时辰的翻阅,就能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中,精准锁定问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