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方言依旧闭着眼,享受着那小手的揉捏。
李烁那谄媚的“姐夫”叫得倒是越发顺口,浑然不觉门外已站了一群人。
林知微最先回过神来,她脸上那短暂的惊愕迅速收敛,恢复了一贯的江南闺秀应有的从容典雅。
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款步走进厅内,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笑意。
“言哥儿倒是厉害!一来就把我们家的小霸王给收服了!”
方言闻声,睁开眼睛,见是林知微,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伯母说笑了,我俩只是玩闹罢了!”
他的目光看向了李烁,李烁见方言那目光,也不觉得羞,随即大声喊道。
“对!我俩是臭味相投!”
此话一出,全场陷入了一片寂静。
方言的额头都流下了汗!
好好好!没有想到,这李家也盛产刘睿那般卧龙凤雏。
臭味相投,这个词是现在该用的吗?
郑氏此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着自己儿子那副“狗腿”模样,又气又羞。
她嘴唇动了动,想呵斥李烁,却又碍于场合,只得狠狠剜了自己儿子一眼。
在她心中,早已把方言给记了一笔。
定是方言给她家李烁灌了什么迷魂汤。
要不是如此,她家李烁怎会这般没体统?
旁边的下人丫鬟们更是大气不敢出,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早已炸开了锅。
三少爷这般没体统,还理直气壮!
这……这传出去,李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看大夫人这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们也只能把惊诧死死压在心底。
林知微请方言落座,自有丫鬟奉上新茶。
她端坐主位,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询问了几句路上辛苦、安顿如何的客套话,语气依旧温和。
言语之间,林知微的脸上始终藏着一丝隐隐的忧虑。
这让方言不由的奇怪了起来。
林知微不比李矜。
在江陵的那边,李矜对他方言是针锋相对。
而这未来岳母,对他方言可是极好的!
今天怎么这般?
他微微偏头,用眼神示意旁边还在偷偷瞄他袖口的李烁。
李烁这小子倒也机灵,也仿佛懂了他的意思。
走到方言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说道:“我大伯母最近可烦了,家里的账怎么都算不清,在账房待了好几天了,脸都愁瘦了!”
原来如此。
是为府中事务烦心。
方言心下恍然,随即心思一转。
这可是未来岳母,又是李矜的亲娘,于情于理,他都该表示关心。
更重要的是,这可是刷好感的好机会啊!
将来李矜嫁入他们方家,他方言要拿捏李矜,背靠着岳母。岂不是手拿把掐?
他已经可以想到。
将来李矜和他吵架,然后岳母站在他身后的画面了!
任你十里红妆!
没有你娘的支持,你李矜,只能在我身前低头做小。
想到此处,方言放下茶盏,看向林知微,语气诚恳道:
“伯母,小侄观您神色似有倦意,可是遇到了什么烦难之事?”
“小侄虽不才,但既是自家人,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伯母尽管吩咐。”
林知微没想到方言如此敏锐,更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
她本不欲将家中烦难说与这尚未过门的女婿听,但见他目光澄澈,态度恳切,心中微暖,便也无意隐瞒。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一丝无奈:“劳烦言哥儿挂心了。”
“倒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族中一些产业账目繁杂,近期总有些对不上罢了。”
“些许家务琐事,言哥儿不必挂怀。”
账目问题?
方言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算账啊!
这可是他的老本行!
是他在这个时代发家的基石之一!
他脸上露出自信,提高了音量:“原来是账务之事?伯母,您莫非忘了小侄的身份?”
此话一出,堂内瞬间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方言身上。
未过门的姑爷,主动提出要插手李府的账目?
谁不知道李家家大业大!
手下的产业遍布全国各地!
那账本更是多的可垒起好几座小山。
就方言一人,怎么可能算的清这些账务?
此人莫非是出口狂言之徒?
林知微也是一怔,看向方言的眼神不由带上了几分审视。
郑氏更是忍不住撇了撇嘴,眼中满是不以为然,觉得这年轻人未免太过狂妄自大。
只有李焱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对啊!娘!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方兄他可是江陵商会的东家啊!”
“江陵商会多大的摊子?”
“每年经手的银钱流水,怕是比咱们家相差不了多少!”
“方兄能一手将商会打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这理账查账的本事,定然是顶尖的!”
江陵商会的名头,在场众人多少都有耳闻。
近年在湖广声名鹊起,生意做得极大。
方言若真是江陵商会的大东家,那其经营和理财能力,确实不容小觑。
众人看向方言的目光,不由松动了几分,少了几分质疑,多了几分好奇。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憋着气的郑氏忍不住开口了。
“仅凭公子一人,短时间内要想理清这许多账目,恐怕……力有未逮吧?”
实在是不怪她有此疑问。
家大业大的家族之中,肯定是要养着不少账房先生的。
她们李家,就养着十几个账房先生。
哪怕如此,这账务,那十几个账房先生都算不明白。
就方言一人,他怎么可能办得到?
这么多账册!他一个人,看到明年,恐怕都看不完。
更不说连记带算了!
面对郑氏的质疑,方言不慌不忙,反而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微笑。
他再次看向林知微,语气从容。
“伯母,您难道忘了?”
“小侄除了是江陵商会的东家,还能过目不忘呢!”
“过目不忘?!”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一颗炸弹,瞬间让堂内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郑氏猛地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李烁更是“啊”惊呼一声,看向方言的眼神瞬间从好奇变成了看怪物般的震惊。
过目不忘?
这不是书里才记着的传说故事吗?
这、这真是人能做到的吗?
这未来姐夫,有这本事?
而林知微,眼眸倏然睁大,呼吸都滞了一瞬。
对啊!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不止她家老太爷和柳公都提过这事。
就连她家李矜在家哭泣的时候,都时常和他抱怨。
说老天偏爱那“小骗子”。
不止人长得帅!还过目不忘,一本书背下来,一炷香都不要。
她以往还以为这是众人对方言天分的夸赞。
是他们夸大其词!
莫非这件事是真的?
要是真的!
她这头痛的事,岂不是真的能解决?
想到方言那经营江陵商会的手段!再加上这逆天的能力!
林知微的心,居然不自觉的快速跳动了起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
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因为这个消息而消散了不少。
她霍然起身,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急切:“若真如此,言哥儿到是帮了大忙了!”
此时,郑氏见林知微竟真要答应,想到儿子刚刚丢脸场景,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姑爷毕竟还未正式过门,查看我李家历年私账……恐有不妥吧?”
“毕竟李家账务,可是担着我们李家不少秘密呢!”
此话一出,如同一盆冷水,泼到了众人身上。
确实如此。
每家的账务,都关乎着各家的秘密。
方言毕竟是未过门的姑爷,要是看账,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林知微见郑氏到了这个关头还要阻拦,心中对她又低看了几分。
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杨党和清流斗的如火如荼。
此时要是还保持的那门第之见,恐怕会埋下祸根。
与那相比,让方言看看账务,算得了什么?
她随即站了起来,大手一挥。
“无妨!言哥儿既与矜儿定亲,便算不得外人!”
“此事是我做主。若真有什么问题,一切责任,由我一力承担!”
郑氏见林知微态度坚决,且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只得勉强点了点头。
能怎么办!
人家可是老太爷指明的“贤明夫人”,她可比不了。
只能同意了。
很快。
在账房总管孙先生的带领下,客厅之内,堆起了如同小山的账本。
他带着怀疑目光看向了方言,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就这个十几岁的小白脸?
真的能把这么多账本全部看完?并且找到其中问题所在?
假的吧?
要的真的能行!他这几十年的账房总管,岂不是白当了?
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方言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