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出戏,说的是一位名叫秦香莲的普通妇人。
其寒门出身的丈夫十年苦读,终于中了童生,却在院试时,被当地权贵之子勾结学政,暗中顶替了秀才功名。
丈夫得知真相,悲愤交加,一病不起,最终撒手人寰。
秦香莲葬了丈夫,心中冤屈难平。
她变卖家产,怀抱幼子,决定上京告状,为亡夫讨一个公道。
一路跋涉,风餐露宿,她受尽白眼与艰辛,却始终咬牙坚持。
她相信,天子脚下,总有青天。
然而,到了京城,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天高地远,冤屈难申”。
她去衙门递状纸,衙役冷眼以对。
她想去敲登闻鼓,却被守卫粗暴推开。
她想求见清官,连门房那一关都过不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
她只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没碰到肯为民做主的好官。
她哪里知道,她丈夫被顶替功名一事,却是牵扯到了一个盘根错节、势力滔天的庞大党派。
她每递一次状纸,每求告一次。
她的名字,就会出现在某人的案头。
终于,她的行为引起了那位党内大佬的不悦。
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的“让她闭嘴”。
一张无形的大网,就向她骤然收缩了起来。
她好不容易在茶楼找到洗碗的活计,第二天就被掌柜战战兢兢地辞退。
她租住的简陋小屋,房东突然翻脸,宁可赔钱也要赶她走。
就连她走在街上,都会“意外”地被地痞流氓撞倒,辱骂,甚至踢打。
她就像一只误入蛛网的飞蛾,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最后,在一个夏天,遍体鳞伤的秦香莲,倒在了京城的某处偏僻小巷中。
她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意识渐渐模糊。
眼前走马灯般闪过丈夫苦读的身影,孩子饥饿的哭脸,还有这一路来的艰辛。
她只是想要一个公道啊……
为何就这么难?
仿佛有一只无形而巨大的手,笼罩了整座京城,也笼罩了她微如尘芥的命运。
她看不清,挣不脱。
弥留之际,巷口传来脚步声。
一双精致的锦缎靴子停在她面前。
她艰难地抬起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张年轻而骄矜的脸。
正是那个顶替了她丈夫功名的权贵子弟。
他垂眸,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妇人,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丝厌烦。
他微微俯身,冰冷地说道:
“十年寒窗……怎比得上我家,百年富贵?”
“到底,只是一介屁民罢了。”
说罢,一声巨响,响彻在秦香莲的耳边。
秦香莲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发出声音的方向。
是她的幼子!
她的孩子,此刻在旁边奄奄一息!
她拼命挣扎,想要挪动,想要爬到孩子的身边。
然而此时的她,全身早已没了一丝的力气。
她只能看着,眼睁睁的看着孩子渐渐没了声息。
她想嘶吼,奈何连嘶吼的声音都无法发出。
这一刻,她只觉得活的好累!
活的好无助。
最后一口气,终究是散了出去。
她死了。
像一条无人问津的野狗,死在京城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的死,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京城依旧车水马龙,达官贵人依旧笙歌宴饮。
太阳照常升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那年的夏天,京城上空,莫名飘起了鹅毛大雪。
剧本,到此戛然而止。
云裳捏着最后一页纸,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胸口剧烈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这剧本……太狠了!
也太好了!
通篇没有直接点明“杨党”。
但那无处不在的“庞大势力”。
那轻描淡写间就能碾碎一个平民百姓所有希望的“无形大手”。
那权贵子弟最后的诛心补刀……
无一不是对准了当下最敏感之处!
秦香莲这个角色,坚韧、善良、对公道有着最朴素的信仰,却最终被残酷的现实碾压得粉身碎骨。
她的悲剧,足以撕开所有观者心底对“不公”最原始的恐惧与愤怒。
结局没有俗套的沉冤得雪,没有天降青天。
恶人依旧逍遥,甚至更加得意。
这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反而比任何大团圆结局都更具冲击力!
她知道,这出戏若在元宵之夜演出来,绝对能瞬间点燃数十万百姓积压的情绪!
只是……
云裳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指着剧中大量直白的台词,看向方言,眼中带着一丝犹豫:
“方公子,这戏词……是否太过直白了些?”
“少了几分文采韵味,恐被文人雅士诟病。”
方言闻言,却是呵呵一笑,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云裳姑娘,我们这出戏,是唱给谁听的?”
“是给金陵城里,那些一辈子都没读过书的平头百姓听的!”
“他们听不懂什么之乎者也!”
“他们只懂柴米油盐!”
“我要的,就是让他们一听就懂,一想就通。”
“我的目的,是直击人心!”
“要快准狠地,把‘不公’两个字,砸进每一个看戏的人的脑子里!”
“用最直白的词,讲最惨的故事.....”
“有的时候,最简单的语言,反而更能引出最强烈的情绪!”
云裳怔怔地听着,此刻的方言,在她的眼中仿佛被一层迷雾笼罩。
她看不清!
她看不清方言为何会如此之厉害!
方言对人心的掌握,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用最简单的语言,引出最强烈的情绪。
这到底要何等见识才能说出这段话?
他方言,比起朝中的诸位臣公,更了解那些平民百姓需要什么!
无非就是“公平”二字罢了!
此刻的她,恨不得方言就是那朝堂上掌握权力的大臣。
若是方言能够掌握乾坤。
她云裳,又怎么会以一介女子之身,来行这谍报之举?
她是一个女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她也想结婚生子,过上那举案齐眉的日子!
可惜。
这种日子在她进入这个行业的那一刻,没了!
看着方言眼中那锐利的眼神,云裳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悄然消融。
云裳不再犹豫,郑重地将剧本合拢,贴在胸前,对着方言深深一福:“公子深谋远虑,是云裳浅见了。”
“这剧本……极好!”
方言见她彻底领悟,随即走到一旁,微笑的说道。
“既无异议,那便抓紧时间吧。”
“我今日就在此,看看诸位排练。”
“若有不合之处,也好及时调整。”
云裳闻言,精神一振,立刻转过身,面向院内所有翘首以盼的班底成员。拍了拍手大声说道。
“诸位!剧本已定,名为《秦香莲》!”
“自今日起,我们便按此剧本,全心排练!”
“务必在元宵之前,将这出戏,磨到精益求精,唱到感天动地!”
“让方公子,也看看我们飞云坊的能耐!”
“是!”
院内众人齐声应和。
很快,众人各归其位。
乐师们调准丝竹,老师傅们低声商讨着曲牌转换。
决定饰演“秦香莲”的云裳,也捧着剧本走到院子中央,默默酝酿情绪。
方言寻了廊下一处安静角落坐下,王刚默默侍立一旁。
随着一位老师傅手势落下,一缕幽怨哀婉的胡琴声,在小院中幽幽响起。
《秦香莲》的排练,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