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首辅杨府。
新科贡士中,凡与杨党有瓜葛的,今日在拜望莫府之后,随后就来杨府登门拜见。
与那莫府相比,杨府的人流也不遑多让。
后宅书房内,杨成端坐于紫檀大案之后,杨盛侍立一旁。
案前,一名身着华贵襕衫的年轻贡士正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至极。
此人眉目清朗,气质雍容,正是今科会试第五名。
孔明辉。
“学生拜见首辅大人,拜见杨侍郎。”
杨成微微抬手:“孔世侄不必多礼,坐。”
孔明辉依言坐下,神色间却仍带着几分恭谨。
他虽出身曲阜孔家,身份清贵,可在当朝首辅面前,却也不敢有丝毫托大。
“今科试题艰深,世侄能高中第五,足见才学扎实,未辱孔门家风。”
杨成语气温和,仿佛长辈嘉许子侄。
孔明辉闻言,连忙站起拱手谦让:“首辅大人过誉,学生愧不敢当。”
“今科能中,除了家中长辈敦促之外,也赖大人平日教诲。”
话语如此恭维,说的杨盛心中甚是舒爽。
孔明辉可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他是孔家的嫡系。
他代表的是孔家。
能够让孔家嫡系如此低声下气的吹捧。
古往今来,又有几人?
杨成闻言,却是不在意的挥了挥手。
随着他的手掌的摆动,一位年方豆蔻的侍女,从门外缓缓挪步走了进来。
她小心翼翼的捧着茶水,走至孔明辉身边,将茶水轻轻放下。
当茶水放在孔明辉眼前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拘谨,也随之松懈了几分。
能够喝上杨府的茶,这才代表他受到了杨氏父子的认可。
这次会试,没有拔得头筹。
他还怕因此会受到杨氏父子的冷落,如今看来,并没有多大影响。
但是一想到拿到会元的那个人,他的心中,就犹如一种下了根刺,迟迟不能忘怀。
寻常也就罢了。
可是那会元,选的五经居然和他一样。
不仅如此,做的还比他好!
礼经,一直都是他们孔家的招牌。
有人在礼经上比他们孔家还厉害,怎么能让他不在意?
孔明辉感受茶水的温度,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首辅大人,学生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杨成抬眸:“但说无妨。”
孔明辉犹豫片刻,然后低声说道:“学生听闻,今科会元方言,才学惊世,连中五元,风头无两。”
“不知此人……于殿试之中,会否成为学生之碍?”
“方言”二字一出,杨盛眼皮猛地一跳,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自放榜那日得知方言连中五元,夺得会元之后,他胸中那口恶气便一直堵着,挥之不去。
他为此,特意安排人去搜查了方言的背景。
这不查不要紧,一查却是让他心惊肉跳。
方言他们家,居然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和他杨家结下了仇怨!
虽然当年之事,事隔多年,知情者也寥寥无几。
但是这段黑历史,始终是他爹杨成的黑点之一!
这个黑点,还和方言的家族有关!
世仇,又兼今日之敌。
这方言简直就是他们杨家的头号大敌。
一想到此处,杨盛嘴角快速抖动,正要开口回应孔明辉。
然而此时,一道目光,如同冰霜一般,对着他直射而来。
是他爹杨成的目光。
感受着老爹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杨盛心头一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乖乖的退至一旁。
看着杨成那老实模样,杨成微微一笑,然后转头,对着孔明辉从容的说道。
“世侄多虑了。”
“科举取士,首重才学,亦重德行。”
“你出身孔门,家学渊源,又得朝中诸多前辈看重,前途岂会因一人而阻?”
话语虽然不多,但是其中的信息量却是十足。
意思无非就是:你是孔家之后,不管是按门第,还是按照后台来算,你的仕途都没有人能够阻挡。
只要他杨成还在,就可以保他仕途通顺。
孔明辉久居孔家,对这种打机锋的话语哪里听不明白?
他的脸上,顿时露出了释然之色,连忙起身再拜:
“学生多谢首辅大人费心了!”
如果是其他人,说的肯定是谢谢大人解惑。
而他用的却是多谢大人费心。
其中的内涵,可大有不同。
一个代表自己明白了意思。
一个却是代表着自己知道大人出了力。
看着孔明辉那明白样子,杨成含笑点了点头,又勉励了几句,便让管家送他出去。
待孔明辉身影消失在门外,书房内顿时静了下来。
杨盛再按捺不住,急步走到案前,压低声音道:
“爹!您方才为何拦我?”
“那方言与我杨家有旧怨!”
“如今又在抢夺孔家对礼经的解释权。”
“如今孔家的人主动询问,我们为何不借坡下驴,直接联合孔家,对方言动手?”
“有了孔家的帮助,方言的名声将会臭不可闻!”
“如此这般,我们对他下手,岂不是要省力许多?”
杨成缓缓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儿子。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盛儿,你如今已是吏部侍郎,未来更要执掌朝纲。”
“遇事便如此急躁,将来何以服众?”
杨盛一怔,还想争辩:“可是......”
“没有可是。”
杨成望着孔明辉离去的身影,双眼中,透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意味。
“孔家?”
“世修降表之辈而已!”
“与其合作,岂不是显得我杨成已经老了,需要借助他人之力?”
言罢,他不再看儿子,只抬手,轻轻拍了拍掌。
房内侧门应声而开,一队伶人鱼贯而入。
不久之后,在杨成的面前,那些戏子开始了他们的表演。
杨盛愕然看着这一幕,不明所以。
随着戏曲的渐入佳境,他的双眼猛地一瞪。
熟悉的曲子,仿佛将他带到了元宵夜那天。
这不就是秦香莲吗?
他猛地回头,不可置信的看向他爹。
他不明白,他爹这是在干什么?
这个戏曲,是嘲讽他们杨党的啊。
他爹居然还看的进去?
此时的杨成,却是早已缓缓的靠在了椅背之上,手中也打着秦香莲那曲子的节拍。
仿佛这首曲子,他已经听了上百次一般。
他看着场中的戏子,声音悠悠,似叹似叙:
“人生百年,长路漫漫。”
“一时之长短,何足为雄?”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幽光:
“会元……又不是状元。”
“你急什么?”
杨盛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