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一道尖锐的叱喝声在堂内炸响。
永宁公主身旁的中年女官,面色铁青的上前一步,指着方言怒斥:
“殿下乃金枝玉叶,岂容你如此污蔑!”
“来人!”
话音未落,永宁公主忽然轻轻抬了抬手。
“退下。”
声音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女官一愣,急忙躬身:“殿下,此子言语无状,竟敢污蔑殿下与杨党勾结,实乃大不敬……”
“本宫说了,退下。”
永宁公主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女官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垂首退至一旁。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永宁公主的目光落在方言身上,那双凤眸里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漾开一丝玩味的笑意。
她微微侧身,以手支颐,姿态闲适得如同在赏花观景。
“方探花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
“杨党嘛……确实派人来与本宫说了些话。”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过,他杨党算什么东西?也配指挥本宫行事?”
此言一出,方言瞳孔紧缩。
高止言也诧异地抬眸看向永宁公主。
堂内侍立的众女官更是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惊讶,有人则垂首屏息,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杨党,居然被公主这般贬低!
她就不怕杨党的报复吗?
永宁公主浑不在意,继续悠悠道:
“本宫只是觉得有趣。”
“杨党那些家伙,竟会对你们父子如此忌惮,甚至不惜将你们的底细送到本宫面前。”
“他们说,今科状元方先正,丧妻多年,未曾续弦,品貌端正,才学出众……”
她眸光流转,落在方言脸上。
“还说,他儿子方言,是个连中五元的奇才,更是清流李家的未来女婿。”
“这般人物,本宫自然要见一见。”
方言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躬身道:
“依照殿下的意思,我爹正在你宫中?”
永宁公主轻笑一声。
“你爹确实在本宫这儿。”
她挥了挥手,两侧侍立的侍女会意,无声退了出去,只留那名中年女官仍侍立在侧。
堂内愈发空旷。
永宁公主坐直身子,目光在方言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轻叹一声。
那叹息里,竟带着几分怅惘。
“方探花,你年纪尚轻,或许不懂。”
“一个女人,到了本宫这般年岁,深宫寂寥,长夜漫漫,想寻一个体己的人,说说话,作作伴……”
她顿了顿,眸光竟柔和了几分。
“这有错吗?”
方言心头一震。
他设想过永宁公主种种反应。
威逼、利诱、嘲讽、甚至直接将他父子扣下。
却独独没想到,这位以“克夫”之名闻达京城的公主,竟会以这般近乎直白的语气,说出这样一番不要脸的话。
这是一个公主该说出的话吗?
如此浪荡?如此轻浮?
礼法,纲常,她都不顾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殿下所求,人之常情。然殿下身份特殊,乃大齐长公主,天下人目光所系。”
“若此事传扬出去,被人参上一本‘公主强掳状元,有伤风化’……”
他抬眼,直视永宁公主。
“殿下的名声,皇家的体面,怕是不好看。”
堂内瞬间一静。
高止言倒抽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方言。
他竟敢当面威胁公主?!
那中年女官更是脸色骤变,手已按在腰间。
此刻的她,已经恨不得当场抽出隐藏的匕首,给方言来上一刀!
世人谁不知方言和都察院王章的关系。
这简直就是明白的说,你不还我爹。我就让都察院王章去参你!
永宁公主闻言,却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而是眉眼舒展开来,真觉得有趣。
“名声?体面?”
她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品味什么新奇之物。
“方探花,你觉得本宫会在意这些?”
方言愣住了。
永宁公主缓缓站起身,绛红裙裾迤逦垂地。
她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庭院里渐起的暮色,背影竟显出几分孤峭。
“本宫死了四个驸马。”
“京中人人说我命硬克夫。”
“这名声,本宫背了十几年了。”
她转过身,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方言。
“你觉得,本宫还会怕再多一条‘强掳状元’的罪名?”
方言喉头一哽,竟一时语塞。
他所有准备好的后续说辞,都被这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以名声相胁,以舆论相逼,然后再以大义为由,逼迫公主退步。
然而这公主......
她竟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世间女子,哪有不在意名声的?更何况是皇室公主!
可看永宁公主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方言竟丝毫看不出伪作之态。
她是真的不在乎。
一时间,方言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在他脑袋转的飞快。想到了转换话题这一招。
既然名不行,那就要用利!
他重新整肃神色,躬身道:
“殿下豁达,学生佩服。”
“既如此,殿下可知江陵商会?”
永宁公主挑眉:“略有耳闻。”
“学生愿将江陵商会一成干股,赠与殿下。”
方言抬起头,目光诚恳。
“只需殿下放回家父。”
堂内再次陷入寂静。
这一次,连那中年女官都露出了惊容。
江陵商会的一成干股!
那是何等惊人的数目!
近年来江陵商会扩张极速,生意遍及湖广,甚至开始向江南渗透。
其一成红利,怕是抵得上一个小州府的岁入!
郡主高止言也睁大了眼睛,看向方言的眼神里满是惊奇。
他为了救父,竟愿付出如此代价?!
永宁公主静静看着方言,凤眸中流光闪烁,似在审视,又似在权衡。
良久,她轻轻摇头。
“钱财嘛……”
“本宫也不在意。”
方言彻底僵住了。
名不要,利也不要……
这公主到底想要什么?!
看着永宁公主那副春风荡漾的模样,一个不可能的想法,在方言的心中飞快升起。
难道这公主?真的看上了他爹?
想到此处,方言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对公主再次说道。
“即便殿下不在意,可家父呢?”
“状元尚主,按祖宗规制,须卸去官职,从此不得参政。”
“家父寒窗苦读三十余载,方有今日。殿下若强留于他,岂不是断了他毕生抱负?”
“殿下若真心悦家父,岂忍见他前途尽弃?”
这是最后的杀手锏了。
以方先正的仕途相胁,进行道德绑架!
永宁公主听罢,却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越,在空旷的堂内回荡。
“前途?”
她走到方言面前,挺胸立定,直视着他。
“本宫养他一辈子,不好吗?”
方言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堵墙。
一堵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墙。
所有手段,所有算计,在这堵墙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功名利禄,道德人情,在这位公主眼中,仿佛都是浮云。
一股无力感,游走于方言全身,让他动弹不得。
最终,方言深吸一口气,只能说机械般的问道。
“殿下究竟想要什么?”
永宁公主微笑:“我想要你爹。”
方言再问:“殿下想要什么?”
永宁公主笑容不变:“我想要你爹。”
方言第三次开口,声音已有些干涩:“殿下到底想要什么?”
永宁公主轻轻吐字,一字一顿:
“我、想、要、你、爹。”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哔哔作响。
方言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他自穿越以来,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手段,无论面对何等困境,总能找到破局之法。
可今日,在永宁公主面前,他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
一个不要名、不要利、不怕威胁、不受道德绑架的公主……
他还能怎么办?
就在此时,一旁的高止言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
“完了啊……”
“公主这是吃定了方伯父。”
“方伯父怕是……活不久了。”
声音很轻,却如惊雷般炸响在堂内!
方言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永宁公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那中年女官更是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郡主慎言!你这是在隐射公主!”
“住口。”
永宁公主的声音,第一次冷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高止言,凤眸里情绪翻涌。
高止言被她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往方言身后缩了缩。
方言却在这一刻,捕捉到了永宁公主的情绪波动!
对啊!
他怎么忘了这个?!
公主四次丧偶,最短的未过门,最长的也不过五日!
若她真的心仪父亲,岂会忍心见父亲也被“克死”?
这恐怕才是她真正的软肋!
方言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脸上迅速换上一副悲戚之色。
他对着永宁公主,深深一揖。
“殿下,既然如此……”
“学生也无话可说。”
“只能回去……为家父准备后事了。”
他抬起头,眼眶中的泪水,已经如同两条溪流流下。
“家父身虚体弱,不比常人。昔年在江陵时,便时常染恙,大夫曾说须好生将养,不可劳心伤神。”
“若久居殿下府中,忧思惊惧之下……”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
“怕是……抗不过三日。”
话音落下,堂内落针可闻。
永宁公主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方才的从容、慵懒、戏谑,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惊愕、恍然,还有一丝……慌乱。
以往克死四人的往事,在她的脑海中回转。
那中年女官怒极,已经拔出了匕首,准备上前给方言一个教训。
然而此时,一只玉手,已经拦在了她的面前。
“够了。”
永宁公主打断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似有暗流涌动。
她看着方言,看了很久。
久到方言几乎以为她要翻脸。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去把方郎带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