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永宁公主府后,方言几人马不停蹄就往巷外跑。
外面拐角处,早已备好了李府印记的马车。
这是方言提前安排的退路,专为接应老爹脱身。
王刚守在车旁,见三人冲来,连忙掀开车帘。
方言和方先正鱼贯而入,高止言本欲就此别过,手腕却忽然一紧。
她愕然回头,脸上霎时飞红:“放手!大庭广众的,你想做什么?”
方言这才发觉失态,连忙松开,语气紧急:“郡主,你还不能走。”
“事情还没完,等下还需你帮忙。快上来!”
高止言本想反驳,可撞上他那双沉静如渊的眼,话到嘴边竟咽了回去。
她咬了咬唇,回头吩咐侍女自行回府,自己则跟着钻进马车。
车轮辘辘,走出了公主府的范围。
不多时,马车在一处高墙大院旁的巷道停下。
方先正刚下车,望着四周陌生的深宅广厦,不由愣在原地。
“言哥儿,这是哪儿?既不是李府,也不是咱家那小院……”
所有人的目光都疑惑的看向方言。
他缓步走到众人身前,抬手指了指眼前那堵青砖高墙,语气平静的说道。
“还能是哪儿?安平侯府。”
“安平侯府?!”
高止言与方先正齐齐怔住。
跑这儿来干什么?
方先正心里发毛,拽住儿子袖子:“言哥儿,你莫不是糊涂了?咱不赶紧回家,来这作甚?”
方言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
“爹,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吗?”
“被永宁公主掳去也就罢了,偏还闹得满城皆知。”
“明日若有人用此事在朝会上说出来,你这刚捂热的状元功名,还要不要了?”
“怕不是因为皇家体面,就让你入赘公主府。”
“我这是在干嘛?”
“我这是在给你擦屁股!”
一时间,寒风吹过,众人面面相觑。
除了方先正仿佛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一片紫青。
所有人,都搞不清方言的意图。
这“擦屁股”,和安平侯府又有何干?
见众人仍不解,方言只得长叹一声,耐着性子解释:
“把水搅浑,懂吗?”
“若是明日有人传出‘今科状元方先正游街后被安平侯府抢去’......”
他目光扫过众人,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那先前‘被永宁公主掳走’的事,岂不就成了谣言?”
“一边是传言,一边是人赃并获!事实是哪个?”
“傻子都看得明白,懂吗?”
随着方言话音落下,巷中一片死寂。
高止言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方言的眼神就像在看怪物。
他居然连这收尾的事情都想到了?
方先正的脸色瞬间变得寡白。
刚脱离安宁公主这个龙潭,他又要被逆子送去安平侯府这个虎穴?
他还没吃上一口热饭啊!!就又要去当人质?
他这个状元?考来是干什么的?
受苦的吗?
不由得,他的手指已经抬了起来,哆哆嗦嗦指着方言。
“逆、逆子!你就没考虑过我的想法吗?!”
“就不能用用别的法子??!”
一旁的王刚嘴角抽了抽,别过脸去。
少爷这招……太损了。
为了保住老爷名声,竟连“自投罗网”的戏码都编排上了。
虽然听懂了方言的意图,高止言还是蹙眉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安平侯……据我所知,他家适龄女子早已出嫁,最小的孙女才八岁。”
“安平侯再混账,总不至于为个八岁稚童,去抢三十多岁的状元吧?”
“这也太违背常识了!”
高止言的话,让方先正眼前一亮,连忙点头如同捣蒜。
“郡主说得在理!我看还是算了……”
“算什么算!”
方言冷笑说道:“你们莫非忘了,安平侯是杨党走狗,最擅攀附逢迎?”
“他抢我爹,未必是为自家孙女。”
“定国公府的二小姐卫丹,不是也看上我爹了吗?她家今日也派人抢了。”
“若安平侯是为了讨好定国公,替他‘拦下’这桩姻缘,再‘转手’献上……”
他抬眼,眸中寒光一闪:
“这理由,够不够?”
巷中寒风掠过,众人俱是浑身一凛。
他们的脑海中瞬间想起了定国公和安平侯的背景。
定国公,是五军都督府里的京营提督!名副其实的军方一号人物!
安平侯,虽然贵为侯爷,却是因为功绩不显,始终没在五军都督府里捞上个一官半职!因此在勋贵圈,总是被人嘲笑。
若是为了请求定国公,帮他在五军都督府里谋个一官半职,这还真算是个理由。
此刻,方先正的嘴唇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打起了哆嗦。
“逆子……你是要整死为父啊……”
“就不能换个方法?老爹我要是进去,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安平侯鬼迷心窍,最喜欢巴结上司!岂不是容易被假戏真做!”
“要是真的将为父送给了定国公!你还能从定国公里把为父救出来吗?”
“为父!岂不是又遭遇一次大难?”
然而,方言对他的话语,并不在意,只是扫视了众人一眼,然后淡淡说道。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
好在此时的王刚又想到了什么,忧心的说道:
“言哥儿,安平侯是军中出身,府中家丁凶悍。”
“老爷若在里面,咱们怕是不易把人给带出来啊……”
听闻此言,方言嗤笑一声,目光转向远处李府方向。
“你们莫非忘了李焱?”
“他既能砸一次安平侯府的大门......”
“再砸一次,又有何难?”
众人默然。
高止言望了望眼前高墙,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方先正,心下竟为他生出一丝怜悯。
有此儿子,也算是方伯父的福分!!
但转念一想。
想到安平侯曾经勾结杨党、私吞赈灾银两的劣迹,她心中那对方先正的同情,瞬间烟消云散。
要是能够打击杨党,委屈方伯父这一次,又如何?
对方可是贪了赈灾银子的安平侯啊!!
数万灾民,因为他,还在水深火热之中!
方伯父!这是在舍己为人!
这是大功德!
她恨不得能代替方先正。
可惜,她始终不是方先正。
没有方先正那敏感的身份!
想通此节,她的眼神,瞬间变得严肃!然后抬眉看向方言。
“接下来,如何行事?”
方言伸手,指了指眼前高墙:“劳烦郡主,带我爹翻进去。”
“找个僻静角落将他藏好。”
方先正一听,魂飞魄散,正要开口怒斥逆子。
“逆......”
然而高止言却已上前。
她二话不说,一手拎起方先正后襟,足尖轻点,身形如燕掠起。
“刷!”
衣袂破风之声掠过墙头,两人身影已消失在暮色之中。
方先正的惊叫,只余一缕尾音,幽幽散在巷中。
方言负手立于墙下,静静听着里头传来窸窣动静,片刻后归于寂静。
又过一会儿,高止言独自跃出,轻巧落地,拍了拍手上灰尘:
“办妥了。柴房的房梁上,寻常人寻不到。”
“接下来呢?”
方言回头看向王刚:“速去李府,将李焱和他手下家丁全数叫来。”
“就说我爹被安平侯掳了,请他带人‘救人’。”
王刚应声,转身飞奔而去。
巷中只剩下方言与高止言。
旁边宅院的灯火,慢慢的亮了起来,街道上,也传来了更夫的梆子声。
高止言望着方言侧脸,忽然问道:“你这样栽赃安平侯,心里就没一丝亏欠??”
方言默然片刻,然后眉眼轻撇
“亏欠?”
“他都是杨党走狗了!我还亏欠什么??”
“选择了站队,就要知道站错队伍的后果。”
高止言怔怔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方言,越来越顺眼了。
对!搞死杨党这些畜生!
敢贪灾民的钱,就该这样对待!
正此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二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名约莫五十来岁、身着锦袍的男子正骑马缓行而至。
那人脸上虽有些酒气,带些倦色,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是一直都没停下。
安平侯盯着手中的五军都督府调令,整个人,都如同身在云端!
右军都督佥事!
多少年了!他们家,终于又能回到五军都督府了!
杨党的报酬,果然来的快。
然而他并没有发现,在不远的巷道之中,两个冒着冷光的眸子,正在死死盯着他。
“他进去了!”
“嗯!等李焱带人过来!”
不远处,隐约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与李焱那熟悉的嚷嚷:
“安平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我方伯父你都敢抢!当我李焱吃干饭的吗?!”
随着一声呐喊,安平侯府周围的府邸,全都亮起了灯火!!
很快,安平侯就明白。
什么叫做,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