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步摇轻晃,眉眼含笑。
身后,那名中年女官垂首侍立,半步不离。
李矜缓缓站起身,与高临月四目相对。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下来。
高临月却恍若未觉,自顾自走到李矜对面的椅子坐下,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中。
她抬眸,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李姑娘,你若想在江南站稳脚跟……”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何不请我帮忙?”
“姨娘可是很大方的呢。”
“可不会计较你上次得罪我的事。”
李矜静静看着她。看着她那似笑非笑的脸。
半晌,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不冷,也不慌,甚至带着几分奇异的了然。
“堂堂大齐长公主……”
“居然会这么在乎‘姨娘’这个名分。”
“倒是让我意外。”
高临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身躯也坐直了一些。
“你知道了?”
李矜点头:“夫君都告诉我了。”
高临月看着她,目光变得有些不同。
“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
她微微前倾,眸光流转:
“你就不怕我?”
“怕?”
李矜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
“为什么要怕?”
“夫妻本是一体。”
“他犯了诛九族的大罪,难道还能把我摘出去不成?”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毫不在意。
高临月静静看着她,看着李矜的双眼。
在那双眼睛之中,她没感受到一丝畏惧。
能够知道她的身份之后,还如此坦然面对她的人。已经不多了。
她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赏。
“不愧是林知微的女儿。”
随后靠回椅背,唇角勾起:
“倒是遗传了你娘几分本事。”
李矜不接话,只静静等她下文。
高临月也不绕弯子,直接道:
“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你就应该明白。”
“有了我的帮助,你们江陵商会在江南那边,会轻松不少。”
李矜眸光微动:
“是吗?”
她顿了顿,直视高临月:
“那么长公主的目的呢?是什么?”
高临月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深意:
“能有什么目的?”
“以我和方郎的关系,爱惜你和方言都来不及呢。”
“只是想要当你们的姨娘而已!能有什么心思呢?”
忽然,她伸出一根手指:
“只要一层干股。”
然后偏头看了看身侧的女官:
“再把我这房管家安排进商会,我就帮你们。”
李矜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间那只玉镯。
脑海中,方言告诉她的那些信息飞速掠过。
当初方言给高临月送股份,她不要。
如今却主动要了。
同样是一成,难道在她手中拿到,要比方言手中拿到要香一些吗?
这根本就不合理。
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那名中年女官身上。
房管家。
安排她进入商会?
会不会才是永宁公主的真正的目的?
低眉顺目,站姿却笔挺如松,双手交叠的位置,规矩得无可挑剔。
这姿态……
李矜忽然想起,林知微曾经提过的一句话:
宫里出来的老人,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无论藏得多深,那股子规矩是刻进骨子里的。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案上那叠账册。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公主最开始,很有可能是没有这个想法的。
然而在他和方言接触之后,有人让公主有了这个想法。
而能让公主低头的,又能有几人。
一个身影,一个隐晦的身影,窜进了她的脑海。
是万寿帝君!
他肯定听说了公主和公公的事。
然后顺水推舟!
所有的一切。
都是为了江陵商会的账。
同时也是为了方言!
方言和陛下那六成分账的事,她也知道。
万寿帝君,从来不是小气的皇帝。
大礼议事件之后杨成飞升首辅。
杨党贪墨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触碰他的红线!
他的气量就能包揽四海。
天底下,像方言这般会赚钱的奇人,陛下找不出第二个!
陛下需要方言操持江陵商会,帮他赚取更多银钱。
又不想过分干预,让方言心中有所芥蒂。
他在顾及方言的情绪。
这是君臣相处之道!
这是方言应得的。
六成的利润,每年增长的分红,无一不在告诉他,方言是堪比杨党那般的“忠臣”。
万寿帝君对方家自然是满意的。
然而......
皇帝最怕的是什么?
除了银钱之外,就是权利的失控!
江陵商会如今实力雄厚,前途远大,分账的银钱一年比一年多。
更加底下有数万人在江陵商会讨生活。
若是方家做假账,隐瞒不报,或糊弄皇帝……
其中危害,恐怕不亚于藩王叛乱!
如此重要的棋子,怎可没人监管?
而高临月与方先正的事,却是让他有了落子的想法。
一个可以顾及方言的脸面,又能让他安心的计策。
就是将公主安插到方言身边......
陛下不就可以时刻掌握到江陵商会的信息吗?
想通此节,李矜缓缓抬起头。
她看向高临月,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是陛下的意思?”
“还是公主的意思?”
此话一出,书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下来。
房管事右手紧握,看向李矜的眼神都带着一丝防备。
高临月的瞳孔,也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变化极快,却没能逃过李矜的眼睛。
高临月沉默了一会。
随即,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赞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靠回椅背,眸光流转,语气悠然:
“有意义吗?李姑娘只要回答,愿不愿意就是了!”
李矜上下巡视着高临月,观摩着她的表情。
既没有承认是皇帝的安排,也没有否认。
但李矜心中已经了然。
恐怕公主也是有口难言。
让皇帝的人进江陵商会,本就是迟早的事。
商会日益壮大,牵动着数万百姓的生计。
皇帝只要不是昏庸,就一定会安排人盯着。
甚至不止一个。
江陵商会的底层,恐怕早就混进了锦衣卫。
执行层,有楚王帮忙照看。
而现在,他们缺的,却是一个决策层的眼线!
只要有了决策层眼线,再加上高临月成为方家近人。
江陵商会从上到下,都会有着皇帝眼线。
皇帝就能搜集到最真实,也是最齐全的信息!
有了这样的准备,皇帝就不会再怕江陵商会突然失控。
哪怕失控,他也有了时间来做准备。
李矜忽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
“皇家的事,从来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
“当摊牌的那一刻,除非有反抗的实力,要不然,最好不要拒绝!”
如今的场景,与摊牌又差了多少?
她看着眼前高临月笑吟吟的脸,心中竟对当朝陛下生出一丝佩服。
不愧是数十年不上朝,还能牢牢把握朝政的万寿帝君。
为了拿捏方家父子,居然连长公主和方先正的私情都能视而不见,甚至利用起来。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舍不得长公主套不住方家!
所有人,在他的手中都是一颗棋子!
想通此节,李矜陷入了沉默。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过。
沉默了很久。
久到高临月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事……我们回到京城再详谈吧。”
没有拒绝。
也没有答应,只是推迟。
高临月看着她的眼神,又深了几分。
她完全没有想到。李衿居然会这么回答。
她还未开口。李衿却又接了一句。
“方家劳苦功高。可否让公主殿下。觉得持宠而娇?”
高临月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了起来。
“好啊。不愧是方言找来的贤内助。”
“有本事的人。终究还是有优待的!”
“方家功勋卓着。持宠而娇又算得了什么?”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推到李矜面前。
“你倒是有了你娘的几分本事,瞬间就能想明白所有得失。”
她衣袖一甩,随即站起身来,垂眸看着那个瓷瓶:
“这瓶药,算是我送你的了。”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里面的东西啊,我相信李姑娘也有所耳闻。”
说罢,她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处,忽然又停下。
她回过头,目光在李矜脸上停留片刻,笑意更深了一些。
她眼尾弯弯,意味深长:
“李姑娘拖延时间帮方家多争取些利益我理解。”
“然而过犹不及。千万不要害得我家先正因此下狱就好。”
话音落下,她已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矜坐在原位,望着桌上那个小的瓷瓶陷入沉思。
公公下狱吗?
要是能帮助方言在仕途上顺风无阻。
公公去刑部大牢蹲上几天。又有何不可?
想完之后。她又把那目光看到了瓷瓶上。
瓷瓶的上的花纹越发鲜艳。
良久。
她忽然伸手,一把将那瓷瓶攥进掌心。
动作之快,力道之紧,仿佛生怕被人抢去。
打开瓶盖,看着瓶中的液体,李矜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这东西,她从她娘那里就听说过。
红尘香!
万寿帝君常年修道,早已没了人伦情欲。
后宫妃子为了吸引皇帝的注意,千难万难才寻来的这个方子。
只要在杯中落下一滴,或是喷洒在手上一点。
男子闻了之后,就会变得情欲高涨不可自拔!
任方言百般变化,诡计多端。
有了这个东西,她就不信方言还能逃出她的五指山?
若不用上这东西,她李矜又怎会知道。自己能不能让方言......
金海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