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的推进,新晋进士们终究还是被分配好了官职。
除了方言和方先正的官职定死在翰林院之外,林继风、刘睿二人,也收到了朝廷的通知。
林继风是二甲,未能考上庶吉士,如今被授予刑部观政的差事。
而刘睿,因出身同进士,更是直接免了观政程序,一纸调令将他派去了陕西高陵县。
好在刘睿家也是官宦门第,有些关系。
虽然被分到了北方那民乱频发之地,但高陵县隶属西安府。
西安是大府,兵强马壮,至少人身安全是有保障的。
刘睿捧着那纸调令,脸上的表情疯狂变换。
既有初任地方官的兴奋,又有被踢出京城的失落。
他看着方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方兄,往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方言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的说了几句好话:
“陕西虽远,总归是大齐的疆土。过去安定之后,别忘了把你夫人接过去。”
随着方言的话语说出,场中这分离的情绪氛围,都冲淡了不少。
方言结婚之后,大丫也嫁给了刘睿。
方言的意思,刘睿哪里不明白?
他的脸颊瞬间红了一片,只能支支吾吾的点头答应。
相比于刘睿,林继风倒是看开一些,他笑着打趣说道:
“刘兄此去可是百里候,又有夫人相伴。”
“哪像我,只能在刑部跑腿!也不知何时能够观政结束呢!”
刘睿被他这么一说,也忍不住笑了。
说的也是,观政虽然有前途,但是那是刑部里面最小的小卡拉米,人人都可以欺负。
哪里像他,过去就是当一把手的!
一县之尊,可不是开玩笑的。
寒暄几句之后,几人就此别过。
方言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初在听竹轩读书的日子。
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考上进士。
如今愿望实现了,却又要各奔东西!
世间往往就是如此,万般不由人。都是命!
“走了,我们也要去翰林院报到了!”
方先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言回过神,拢了拢衣襟,跟上了父亲的脚步。
翰林院,说是皇帝的秘书机构,办公之所却不在皇城之内。
齐初时,翰林院确在皇城内,学士们晚朝后便宿于院中。
永乐迁都后,翰林官仍在禁内供奉。
直到正统七年,翰林院新署在皇城门外玉河西岸落成,这才迁出了皇城。
为何要迁?
因为这一年,文渊阁正式成为内阁的专有官署。
内阁从翰林院的一个分支机构,彻底独立了出来。
翰林院与内阁,本是同根而生。
阁臣多出自翰林,翰林的才学与清望,正是入阁的阶梯。
然而一入内阁,便掌票拟之权,参预机务,与在翰林院修书讲读时已是天壤之别。
也正因如此,时人常有议论:翰林久居馆阁,虽饱读诗书,却于民生实务隔了一层,所献之策,难免有纸上谈兵之嫌。
而内阁阁臣,或历六部,或抚地方,于国事政务早已熟稔。
两者相较,内阁自然更得天子倚重。
皇城之内,只需一个能佐理万机的决策核心。
那便是内阁了。
而翰林院,便成了内阁的人才储备库。
清贵是清贵,却终究是“储才”之地,而非“用才”之所。
一路走走停停,父子二人终于到了翰林院大门前。
青砖灰瓦,门楣肃穆。
这里的气象,比六部衙门更多几分清雅,少几分喧嚣。
然而刚刚接近,方言便看见一道身影立在门口。
是孔明辉。
他今日穿着簇新的官袍,手中捧着一卷公文,仿佛在等着什么。
当方言和方先正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那一刻时,他的眼睛骤然亮起,脸色也随之泛红,直直盯了过来。
那表情,像极了守候多时的猎手。
方家父子没搭理他,径自往大门走去。
刚抬脚,一只手却横在了方言面前。
方言抬头,对上孔明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这翰林院,方状元可以进。”
“可是你方探花,怕是不能进了。”
孔明辉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也让门口守卫的士卒也听的明明白白。
随着声音的传开,守门士卒的脸色,都浮现出了一丝疑惑。
世人皆知,状元授修撰,探花授编修,这是殿试后便定下的官职,由皇帝亲口钦定。
都是翰林院的官。
这门怎么状元可进,探花不能进?
难道陛下取消了探花的官职?
不等士卒们想明白,孔明辉已抬起手,将手中那卷公文亮了出来。
他将公文高举过顶,然后伸手放在方言面前晃了晃,然后又转回到守门士卒前亮了亮。
随后,他便笔直站立,高声的说道。
“院长有令。”
“因六科官员缺额甚多,我翰林院人才济济,理当为国分忧,支持一二。”
“方探花从今日起,借调到六科当差。”
“名分虽在翰林院,但办公之所,在六科衙门。”
他顿了顿,看向方言的眼神都带着些许促狭,唇角都扬起了一抹弧度:
“方探花,这令你接好了,就去六科报到吧。”
“都给事中,正七品,一派衙门之首,也不算埋没了翰林的出身。”
士卒们看清了公文上印信,又听了孔明辉的话语,心中也就了然了几分。
翰林院的官员,分本职、差遣、外转三种。
本职,就是挂着翰林的名头,在翰林院当差。
差遣,是挂着翰林的职称,被派往地方工作,事毕回院交职。
比如去外省主持科举的什么的,就是属于差遣。
而第三种外转,最是稀奇。
打个比方。
某个王爷年纪小,需要老师教导,但是又要去某个封地就藩。
这个时候,翰林院就会派一个人前去教导王爷。
此人的身份,就从翰林,自然转成了王府官员。
作为王爷的老师,一般都会坐到王府长史的位置。(王府内阁阁老)
其身份,就从翰林,外转到了王府!
前两种,都算翰林院的自己人。
第三种,便基本上不算了。
方言这“都给事中”,虽还在翰林院挂职,但按规矩,已介于差遣与外转之间的模糊地带。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
皇帝的近臣,朝中最为清贵的所在。
里面除了编史之外,还存有各个王爷以及皇帝的起居录!
这等东西,是千万不能外传的。
他们岂敢冒一丝风险?
这翰林院,方言怕是真不能进了。
士卒们对视一眼,纷纷上前半步,有意无意地拦在了方言面前。
这动作十分明显,就是将方言阻拦在外。
见此情景,孔明辉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
“方探花,接令吧!”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方先正的脸色开始疯狂变幻。
他万万没想到,杨党为了对付方言,竟会玩这一手。
差遣与外转,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若是方言从此在外面差遣一辈子,一辈子连翰林院的大门都没踏入,世人会怎么看他?
只有翰林之名,没有翰林之实。
连入职的印记都没有,将来还凭什么说自己是翰林出身?
翰林出身被怀疑,还凭什么入阁?
他想都没想,抬脚上前一步,面色激动的喊了出来:
“调令,调令,要先入职翰林,才能调离。”
“吾儿连翰林院都没踏入,连入职手续都没办,还不算翰林院的人,凭什么就能把他调走?”
“天底下哪有还没入职,就直接调岗的道理?”
孔明辉闻言,不慌不忙地将手中的公文放在手心拍打了两下,笑容更盛:
“入职手续?”
“前些日子,院长大人亲力亲为,早就帮方探花办好了。”
“如今只消拿着调令离开就是。”
此话一出,方先正脸色剧变。
他没有想到,这件事,居然有次辅的参与!
翰林的官身升迁和安排,虽然说是陛下一言而决。
而事情终究是有特殊意外。
只是借调,就不算是触碰到了陛下权柄。
徐结这个清流魁首,居然联合着杨党,整治方言?
他为了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江陵商会的利益吗?
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他的胸腔开始剧烈起伏,就连呼吸都因此变得急促了起来。
“方言,接令吧。”
孔明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这是院长大人和内阁的决定,你们改变不了的。”
就在方先正还想上前,再争论一番的时刻,一只手,已经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方言上前一步,挡在父亲身前。
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老爹不急。”
“你先进去就是,不用管我。”
方先正一急:“可是......”
“没有可是。”
方言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去。”
方先正还想再劝,却忽然感觉手心一紧。
他的余光向下一瞥,竟看见方言用手指在他的掌心快速的写了起来。
顷刻间,他就闭住了嘴巴,感受掌心笔画的痕迹。
随着方言写完,他脸上的焦急,也渐渐地淡了下来,随即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最终沉沉说道。
“那我先去了。”
“在我回来之前,这令,你千万不要接。”
“明白吗?”
方言笑着点头:
“去吧老爹,你哪次见我糊涂过?”
在众人的注视中,方先正深吸一口气,跨进了翰林院的大门。
门外,只留
两人,在翰林院的大门前,相互对视。
看着方言进退不得的模样,孔明辉胸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意。
方言!
方言!
你也有今天!
也合该你有今天!
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这就是你应有的惩罚!
连中五元,点了头甲,被陛下看中又如何?
这是首辅和次辅的联合惩戒!
是整个士绅集团的意志!
在这庞大的意志面前,不管是谁,都只能乖乖就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