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辉感受着手中的调令,仿佛就像掌握了方言的人生。
看着方言那一动不动的模样,他脸上的目光变得更加炙热!
随即一声厉喝!
“方言,你不接令,难道是要违抗朝廷吗?”
此话不可谓不阴毒。
瞬间将局面升级。
方言要是不接令,那么他就依次开始上纲上线。
这调令!可是内阁发布,院长大人同意的!
哪怕有人保住方言,将大事化小!
他们也可以在这基础之上开始加码!
蔑视朝廷命官、目无纲纪、稽误公事等大帽子,就可以全都扣在方言头上。
这么多罪名加起来,方言只要坐实,顷刻间就可以被罢官回家种田。
还是无法狡辩的那一种。
有理有据!事实说事!
面对孔明辉的压迫,方言只是坦然的回了他一眼,笑盈盈说道。
“朝廷的调令,我怎么能不接?”
说罢,他的脚步,开始慢慢往孔明辉的面前挪移。
随着方言的身影越来越近,孔明辉的心脏就越跳越快!
只要方言接了这个调令。
他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然而就在方言的手指即将拿到调令的那一刻!
突然一声巨响。
“扑通”一声。
方言竟原地摔倒在地。
摔倒了?!
摔得干脆利落,毫无征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便从方言口中冒出:
“哎呀!不行啦!”
“我的腿!我的腿!”
“好像折了啊!”
围观众人:“……???”
他们的脸上纷纷干涸,露出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们刚才看的明明白白。
这一跤,明明是方言自己故意摔倒的。
落地的时候,他还怕痛,用手撑了一下地面。
就这力度,怎么可能折腿?
再说了,平地摔跤,要扭也是扭脚踝。
要抱也应该是抱着脚踝喊疼。
方言抱着小腿鬼叫什么?
这人竟然是今科探花郎?
怎么这般……这般不要脸?
孔明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看着地上抱着腿打滚的方言,他的嘴角抽搐,眼皮狂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堂堂探花郎,翰林院编修,未来的都给事中,在翰林院门口假摔,大呼小叫。
这成何体统?
翰林院的所在地,可不是只有这一个衙门。
随着方言这声呼喊,周围衙门路过的官员,也纷纷停下了脚步。
甚至就连隔壁的詹事府,都有人从衙门里跑出来,专门看戏。
很快,周围便围拢了一群人。
“这不是今科探花和榜眼吗?”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听这意思,探花郎的腿折了?”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孔明辉的脸色,也变得铁青了起来。
他二话不说,就走到方言面前,对他大声呵斥!
“方言!”
“你别以为这样就能躲过接令!”
“不管怎样,这令你今天必须接,否则就是藐视朝廷!”
话音未落,方言的叫声更大了。
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演的,他的脸上甚至淌下两行泪来:
“哎哟喂!孔大人,您这话可冤枉死我了!”
“堂堂孔家嫡传,怎么可以这般苛刻同僚?”
“这令我方言又不是不接,只是如今腿痛,无法站起罢了。”
“等我缓一口气,只要恢复些许,我便起来接。”
“孔家,就是这般不讲人情吗?”
这一番表演,精彩绝伦,旁边围观的官员,纷纷被方言的演技所感染,纷纷议论了起来。
“孔家……可是士林领袖啊。”
“只是接个调令而已,何必闹成这样?”
“孔家作为名门世家,也不必如此相逼吧?”
“调令这东西,只要日子对得上就成,时辰上并无要求。”
“我当初接调令时,上官还允许我回家洗个澡、安排一下家事,再去接呢。”
“孔明辉这般逼迫,实在有些过了......”
一番卖惨下来,不少人都对方言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甚至有人挺身而出,站在了孔明辉的对面,对他说道:
“孔编修,让他缓一缓也无妨吧?”
“这般苛刻,岂不是让人觉得孔家过于咄咄逼人?”
听着这些话语,孔明辉的脸上的表情,开始疯狂变幻。
就连那握着公文的手指,都死死的嵌进了掌心。
他千算万算,终究是没有算到,方言会如此这般不要脸。
大庭广众之下,居然能鬼哭狼嚎的如此之响!
这是一个新科探花能够干出来的事?
早知如此,他就将公文二话不说就塞进方言怀里了。
现在好了,他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强塞公文,会坐实他“苛刻同僚”的名声。
若是不塞,又如了方言的意!让他拖延时间。
一时间,他竟是拿方言没了办法。
他杵在原地,脑中在疯狂的运转。
最终,只能对着那劝说之人,还了一礼,随即退了一步!
不退不行!
方言话里话外,已经将他的行为牵扯到了孔家头上!
孔家啊!
可是士林里传承数千年的豪族。
圣人之后!
要是因为他,让孔家的名声受损。
他万死难辞其咎!
他看着地上抱着腿打滚的方言,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好!好!”
“有本事,你就在地上打滚一天!”
话音传开,方言那抱腿哭喊的声音,都弱了些许。
嘴角,不由地往上勾了一下。
他方言!读的也是圣贤书!
又不是不懂其中道理!
孔家这等豪族!
成也是名!败也是名!
如今他方言当众卖惨。
不管在谁来看,他都是弱势群体!
弱势群体,天然就容易被人同情。
孔家作为圣人之后,怎么可以欺负弱小呢?
这岂不是与圣人之学相悖?
在众人的围观中,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方言依旧在地上抱着腿哀嚎。
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看热闹的、窃窃私语的、面露异色的,不一而足。
听着方言的哭嚎,渐渐地,有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起来。
“这……时间不短了吧?”
“腿折了还能这么嚎?”
“这位探花郎,怎么越嚎越精神?”
“莫非他......是装的?”
就在众人疑窦丛生之际,翰林院大门内,两道身影快步走出。
是方先正,以及陈正林。
两人刚刚出现的一刹那。
方言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拔地而起!
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哪还有半分“腿折”的样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刚想往前走,忽然感觉周围目光像一道道针一般刺向自己。
环视四周,他脸上的表情一顿,仿佛明白了什么。
随即身子一勾,又捂着腿,哼哼唧唧。一瘸一拐地往两人那边挪去。
此等操作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
旁观众人皆是被他弄得目瞪口呆。
孔明辉更是眼前一黑,金星乱冒。
他发誓!
他从小到大,就没见过方言这般不要脸的人!
简直就在毁灭他这几十年形成的三观!
演腿折也就罢了,朝廷诸公谁没装过病?
但众目睽睽之下,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又然后环顾四周,再去抱腿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方言是在当大家是瞎子吗?
这厮的脸皮,,比京城的城墙还厚?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方言那一瘸一拐的步伐,是相当的怪异。
哪怕是常人来,跑的恐怕都没他这瘸子快!
只是一会,方言就跑到了陈正林的面前。
他脸上的痛苦瞬间收起,快速问道:
“陈大人,我要的东西,您带来了吗?”
陈正林环视四周,看了看孔明辉手中那纸调令,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围观群众,不由叹息了一声。
“有了这些,有又什么用呢?院长大人的决定,绝对不会因为这些东西可以改变的!”
说罢,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了纸笔,递给了方言。
在陈正林递出物品的刹那,孔明辉仿佛想到了什么,面色大变,连忙上前阻拦!
“陈大人不可!”
“调令在此,方言如今只能接触六科公文,不能接触翰林院的文书!”
“您这是在公然违法!”
翰林院,所有的公文都是要抄写存档的!
哪怕有院长的公文,他还真怕陈正林迎着违法的路子,帮方言在翰林院留下印迹!
只要公文里留有方言的名字,就坐实了方言在翰林院待过!
往后别人再质疑方言的出身,方言就有了论据!
他可以说:不信你们去翰林院档案馆里查,我方言的名字,就在那里!
有了印记,他就可以入内阁!
非翰林不入内阁......
一日翰林,那也是真翰林!
然而当看清那两件物品之后,孔明辉脸上的焦急,瞬间飞到了九天之外!
一纸,一笔而已!
并不是他所想的公文。
然而没等他高兴多久,就见方言,却是原地蹲下身子,将纸铺在膝上,提笔写了起来。
笔尖落纸,一行行清峻的字迹流淌而出。
谢恩疏。
三个字出现在纸上的那一刻。
孔明辉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陈正林的脸上的表情也开始变得僵硬!
难道?
难道......
他们的脑海中,仿佛想到了什么!
仿佛印证他们的猜想,方言的文章缓缓呈现,最终,用一句话收尾:
“臣翰林院编修方世言,叩谢天恩。”
笔落。
纸成。
方言将那张纸双手捧起,郑重交到陈正林手中。
“请陈大人将此文归档,并奏于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遍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此时的陈正林,脸上的僵硬早已变成了欣喜!
他万万没有想到,方言居然会用这种办法,这种谁都无法抵抗的办法!
而在另外一边的孔明辉,脸上的血色已经褪的干干净净!
他脑海中,方言今日所有举动如走马灯般闪过。
故意拖延时间,假装腿折,卖惨博同情……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等陈正林到来!
然后利用“翰林院编修”的身份写这封谢恩疏!
只要他没接调令,他就还是翰林编修!
按照规矩,新科进士都要给圣上谢恩疏,感谢皇恩浩荡。
若方言如寻常进士一般在家中写这谢恩疏,文本会送入通政司,在通政司归档。
那与翰林院,便无半分关系。
可如今......
这谢恩疏,落在了陈正林手里!
落在了翰林院学士手里!
方言没接调令,他自己就还可以自称是翰林官员!
翰林官员的文书,送给上司陈正林受审,合理合法!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其自然!
翰林院作为朝中最清贵的机构,所有与之相关的文书,都必须留有存档!
哪怕只是方言的谢恩疏,他们也要誊抄一份,存入院档!
谁也不能阻拦!
谁敢阻拦?
这是方言用来感谢陛下的!
谁阻拦,就是对陛下有意见!
陛下,就不配被臣子感谢吗?
他孔明辉有几个脑袋?!
想通此节,孔明辉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终究……
终究还是让方言在翰林院里留下了痕迹!
只要有了痕迹,方言就是翰林出身!
一日翰林,那也是翰林!
方言从此,就有了踏入内阁的资格!
哪怕他今日被调去六科,哪怕他从此不在翰林院当差,那档案里“翰林院编修方世言”八个字,谁也抹不去!
孔明辉的眼神,渐渐开始变得空洞。
周围众人看着这一幕,神色各异。
有人面露恍然,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看向孔明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方言缓缓站起,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缓步向孔明辉面前走去。
他的身影,在孔明辉的目光中越来越大。
随后!
“唰”的一声。
他手中的调令,被方言一把抓了过去。
动作从容,不疾不徐。
然后,他就看见,方言对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几分戏谑,还有几分……真诚的感谢。
“若不是您同情我,给我时间等陈大人到来,我这谢恩疏,恐怕只能用‘六科都给事中’的名分来写了。”
“不愧是孔家子弟。”
“孔编修,还是厚道人啊。”
说罢,他将那纸调令往袖中一塞,转身便往皇城方向走去。
步履从容,背影挺拔,哪有半分“腿折”的样子?
阳光下,那道身影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围观的人群,也因为主角的缺失,慢慢散去。
翰林院的门前,只有一人,还站在原地。
微风吹过,孔明辉只觉的脸颊烧的火热。
他的手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此刻的他,仿佛觉得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如此优势的局面,如此精心的策划!
居然被方言逃了出去。
他堂堂孔家嫡系,在众人的眼中,就像是一个被方言牵扯的木偶。
从头到尾,他一直都在被方言牵着鼻子走。
此刻,他感觉自己的智商,被方言按在地上拼命的摩擦!
那摩擦的声音,通过空气,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被耍了。
被众目睽睽之下耍了。
还是在如此优势的情况下。
一股名为羞辱的情绪,在他心四处乱撞!
孔明辉只觉得心脏疼。
疼的他几乎不能呼吸。
他堂堂孔家嫡系,竟被方言这般戏耍!
方言……
方言!!!
奇耻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