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立在人群中,余光悄悄向上瞥去。
只见那人身着玄色道袍,发髻以玉簪束起,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不见底,不见波。
他没有戴冕旒,没有着龙袍,甚至没有半分天子该有的威仪。
可当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一刻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仿佛他目光所及之处,万物皆要俯首。
方言心头一凛。
这位便是大齐朝的万寿帝君。
靖嘉帝高翊璟。
修道几十年,不上朝,却将整个王朝牢牢握在掌心。
这样的人,方言是一万个不想得罪的。
靖嘉帝目光扫过全场,在方先正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方言身上。
那一眼,平淡如水,却让方言后脊梁一凉。
他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开始吧。”
靖嘉帝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经筵,是翰林院的职责。
作为翰林院的最高长官,次辅徐结,就要上前开场。
次辅徐结从阁老队列中缓步走出,先是对着靖嘉帝的方向深深一躬,然后转身面向众人。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经筵之制,乃我大齐历代相承。陛下潜心修道多年,今重启经筵,实乃天下之幸事。”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然后将目光停在方先正的脸上:
“今日主讲,乃今科状元、翰林院修撰方先正。讲题......”
“春秋。”
“诸位臣工,各司其职。各就其位。”
话音落下,都察院班列中,闵和立刻迈步上前,走到指定的纠仪位置。
他站定时,还特意回头,朝方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期待。
方言面无表情,缓步走到自己的纠仪位置。
两人一左一右,分立讲台两侧。
闵和的目光,不时在方先正和方言身上巡视,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看得方言浑身不自在。
这人,是想升官想疯了?
这模样,是不演了吧?
他们父子,就那么像软柿子?
方言面上不动声色,眼角却是如同窃贼一般在他身上偷偷瞄了起来。
各处礼毕。
徐结退到一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翰林队列的方先正身上。
他是此次的主讲!大家都等着他上台表演!
方先正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向讲台。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脚步,起初有些僵硬。
毕竟是第一次参加经筵,面对的又是满朝文武和皇帝。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可当他站上讲台的那一刻。
当他的双手扶上案几的那一刻。
当他抬眼,望见台下那一张张的面孔的那一刻。
方先正忽然觉得,这一切,竟是如此熟悉。
前世在大学讲台上站了十几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扶了扶衣袖,挺直脊梁。
脸上的紧张,一点一点褪去。
一种从容,一种自信,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气场,从他身上散发而出。
只是一个立定,瞬间让在场众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方先正?!真的是第一次讲经筵?
这么镇定?
在众人的注视中,方先正微微侧身,对着靖嘉帝的方向深深一躬:
“臣翰林院修撰方先正,参见陛下。”
靖嘉帝微微颔首。
方先正又转向台下众臣,拱手为礼:
“下官方先正,今日有幸主讲经筵,若有疏漏之处,还请诸位臣工不吝指正。”
礼节周全,不卑不亢。
台下众人,眼神皆是一肃,对方先正另眼相看了起来。
就方先正这气度,一点都不像第一次讲经筵的翰林!
方先正转过身,面向靖嘉帝,恭敬问道:
“敢问陛下,今日讲《春秋》,陛下想听哪一篇?哪一章?”
靖嘉帝坐在主位上,目光幽深,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便讲一讲,臣子事君之道。”
话音落下。
广场上,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
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方言。
臣子事君之道……
前些日子,方言在内阁会议上力阻户部打醮的事,可是闹得满城风雨。
以七品都给事中之身,一人差一点灭了户部满门。
何等风光,何等霸气。
可风光之后呢?
陛下的打醮,也被他给搞没了。
如今经筵重启,陛下亲点《春秋》,又点名要讲“臣子事君之道”……
难道是准备要给方家父子穿小鞋?
杨党那边,不少人脸上已经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清流这边,除了陈正林眉头微蹙外,其他人,皆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闵和站在纠仪的位置上,听到靖嘉帝这句话,眼睛瞬间亮了。
臣子事君之道……
讲得好了,那是应该的。
讲得不好……
呵呵。
他下意识地看了方言一眼,又看向台上的方先正,心中已是激动万分。
今日若能抓住方家父子的错处……
他闵和的仕途,岂不是平步青云?
既能巴结陛下,又能讨好杨党!
一石二鸟!
一石二鸟啊!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已经死锁在了方先正的身上,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台上,方先正面色如常。
他对着靖嘉帝的方向再次一躬:
“臣遵旨。”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台下众臣。
清了清嗓子,开口讲道:
“《春秋》者,孔子所作,以明王道,辨是非,正人心……”
他的声音瞬间在广场内传开,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起初,众人只当是寻常讲学。
可听着听着,渐渐有人变了脸色。
方先正讲的,不是寻常的注疏。
不是照本宣科的陈词滥调。
而是自己的理解!
在他的口中,春秋里那些君臣案列,被娓娓道来。
讲得透彻,讲得明白,讲得深入浅出。
每一个案例,都能讲出其中的关节要害。
为什么臣子该进谏?
为什么君父该纳言?
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让?
条理分明,逻辑清晰。
台下众人,渐渐听得入了神。
广场之内,有人捻须点头,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甚至低声议论起来。
“这位方状元……学识竟如此扎实?”
“难怪能被陛下点中状元,确有真才实学。”
“这春秋功底,朝中能与之相比的,怕是不足一手之数啊!”
陈正林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杨成,也不由得多看了方先正两眼。
就连一旁维持秩序的武夫定国公,都不自觉的挑了挑眉!
而坐在主位上的靖嘉帝,面上却是平静无波。
只是所有人都没发现,他的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却掠过一丝意外。
他点方先正为状元,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他是方言的爹!
要不是他参加了这次科举,这次状元定然是方言的!
没曾想到,方先正的文学功底,居然如此扎实!
把春秋这本书,吃的如此透彻!
靖嘉帝嘴角微微勾起,看了一眼台上的方先正,又瞥了一眼台下的方言。
不自觉的,用手衬托住了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一对父子……
倒是有些意思。
一个会赚钱,一个学问扎实。
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