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边。
城南,老沈记。
巷子深处,那块破布招子,依旧在风中瑟瑟发抖。
方言站在店门口,看着身后那群穿着青袍的六科官员,笑得一脸灿烂。
“来来来,诸位请进!”
周延走在最前,看着那破旧的招牌,嘴角抽了抽。
冯华跟在后面,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方大人,您这家财万贯的,就给咱们这些伤号接风选这么个地方?”
“也太小气了吧?”
话音落地,其他几个给事中同僚纷纷笑了起来。
笑声里,倒没什么恶意,只是纯粹的调侃。
方言闻言,眉毛一挑,站定脚步。
要不是他爹升了职,他突然觉得这辈子有了盼头,他怎么可能会请这些家伙吃饭。
看着冯华那调笑的脸,方言回头,脸上露出了假笑。
“冯大人这是嫌弃?”
“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他指了指城北的方向,慢悠悠说道:
“望天阙,怎么样?”
冯华眼睛一亮,正要点头。
方言却接着又说了一句:
“冯大人要想清楚......”
“咱们六科衙门,可是有监察之责的。”
“若是被都察院的御史看见了,咱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去望天阙胡吃海喝,回头参上一本,说六科官员奢靡无度……”
“冯大人,这顿参,您来替本官扛着?”
冯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开什么玩笑!
方言才是六科衙门的主官好吧!
抗参也应该是他去抗!
他一个下属,也配去代表衙门?
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看着冯华那尴尬的样子,旁边几人,已经笑出了声来。
“冯华,你这张嘴啊,就是欠收拾!”
“方大人说得对,望天阙那地方,就不是咱们这些人该去的!”
“还是老沈记好,百年老字号,实惠又美味!”
冯华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了两声。
周延已经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冯华后脑勺上:
“你小子,方大人请客,你还挑三拣四?”
“就这你还不满意?难道要吃龙肝凤髓不成?”
众人又是一阵调笑。
笑声中,一群人簇拥着方言,涌进了老沈记的门。
店里的伙计一见是方言,就连忙迎了上来。
这位爷,出手可是不凡。
前段时间除了自己常来吃之外,还经常打包!
如今带了这么多当官的一起来,想必又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在伙计的招呼下,几张方桌被拼在了一起,众人围坐。
盐水鸭、酥油烧饼、小菜,温酒,一一奉了上来。
虽然简单,却是吃的热火朝天。
方言坐在主位,看着这群家伙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都是杠精。
都是刺头。
都是能让朝中大员头疼的人物。
可现在,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只有敬佩和信服。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温酒。
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些六科衙门的人啊……
还是太单纯了。
在江陵,谁不知道他方言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吃了他的饭,可是要帮他干事的。
这些家伙吃的越多,他方言啊,就压榨的越心安理得!
他的头,不自觉的转向了门外,看着门外走进的各色官员,方言放下酒杯,笑容愈发灿烂了起来。
好啊!
六科衙门!好啊!
可比翰林院,有意思多了!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方言打着饱嗝,晃晃悠悠从老沈记出来。
六科那群人早已作鸟兽散,各回各家。
毕竟是刚养好伤的伤员,能出来吃顿饭已是给足了面子,哪敢在外头久留?
暮色渐浓,巷子里静悄悄的。
方言独自一人,往林继风的小院走去。
脚步虚浮,脑袋昏沉,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这几日在六科衙门,他是真累惨了。
衙门少人,所有大事他一肩挑,整个人都快累的脱相了!
好在他方言除了有过目不忘之能外,还能自愿免费加班。
这才把这苦日子艰难的给扛过去。
这六科衙门,在少人的这段时间,被他整理的井井有条。
如今六科上下,谁见他不是恭恭敬敬喊一声“方大人”?
想到这里,方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可这笑意刚起,就被一阵凉风吹散。
他停下脚步,望着眼前那扇熟悉的院门,脸上的笑容渐渐垮了下来。
林继风的小院。
他这段时间的“避难所”。
苦了他了,连洗个澡,都要在床边烧水。
这苦日子,还有好几天呢!
一想到约定还有好几天,方言就心虚的不行。
呸!
方言狠狠啐了一口。
都怪他!都怪他鬼迷心窍,和李矜签订了那个契约!
他堂堂六科都给事中,一人斗倒户部的存在,怎的就被一个小女子拿捏成这样?
定了定神,他伸手推开院门。
“林兄!我回来了!”
声音在暮色中格外响亮。
门内,一道身影立在廊下。
是林继风。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方言醉眼朦胧,也没多想,晃晃悠悠走过去,一把拍在林继风肩上:
“哎!林兄!你怎么站在门口啊?这莫非是来迎我?”
“受不起受不起!我如今住在你家,你怎的这般客气?”
说着,他还打了个酒嗝。
林继风没有动。
他只是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然后......往旁边让了让。
在他的身后,三道身影,赫然入目。
方言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清香站在最左边,手里还提着个食盒,正笑眯眯的看着他。
碧春站在最右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憋笑。
而中间那道身影......
月白色的褙子,松松挽起的发髻,那张绝美的脸上,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正是李矜。
方言的醉意,在这一刻醒了大半。
他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秘密小基地被发现了!
他方言,没地方躲了!!!
李矜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尾弯了弯,却什么也没说。
她先是对着林继风微微一礼,姿态端庄,语气温婉:
“李矜代夫君,谢过林兄这段时间的照顾了。”
林继风连忙回礼,脸上的尴尬几乎要溢出来:“嫂子客气。”
话未说完,李矜已收回目光,莲步轻移,走到方言面前。
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方言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就想挣脱。
奈何喝了酒,双脚都是虚的,浑身也没了力气,始终没有挣脱。
感受手中的力度,李矜脸色不变,只是回头对着林继风做了一抱歉的微笑,然后回头紧贴方言。
香气扑面而来,李矜的嘴角,已经到了方言的耳边。
“别跑。”
方言愣了一会。
“这次回去不和你吵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方言眨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暮色下,她的眉眼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问:“什么事?”
李矜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酒色,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沉默片刻,她低声说道:
“上次你让我爹去查闵和的信息。”
“现在来了消息!”
“怎么?你不想听?”
话音落下,方言的瞳孔猛地一缩。
闵和?
这就来消息了?
他还以为要许久呢!!
没想到这么快!
他脑中轰然一声,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被扫荡一空。
好啊!
好啊!
皇帝,首辅,次辅,轮番敲打他。
他正愁这段时间过得憋屈,总想找个地方泄泄火呢!
闵和!
这可敢参他爹的人!
瞌睡了送枕头!
他方言的气,有地方出了!
他脸上的心虚顷刻间被狂喜取代,反手一把抓住李矜的手,声音都高了几分:
“娘子说笑了!我怎么会跑呢?!”
“走!回家!”
“现在就回!”
那模样,哪还有半分躲避的架势?
分明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李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拉着往门外走去。
月光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清香和碧春对视一眼,连忙提着食盒跟了上去。
院门缓缓合拢。
只留下林继风一人,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无言。
刚刚,他是不是被喂狗粮了?
是吧?
应该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