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筵之后。
方家父子联手鞭尸户部的事,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京城官场疯传。
儿子开头,老子补刀。
一个六科都给事中,一个翰林修撰兼左春坊左中允。
父子俩一前一后,把户部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又一遍。
短短几日,满京城的官员见面寒暄,三句话不离此事。
“听说了吗?方家父子又给户部上眼药了。”
“何止听说!我那日就在场,谭尚书的脸色,都红的可以烧水了!”
“啧啧,户部这回可是把脸丢到秦淮河里了。”
“谁说不是呢?儿子刚把户部捅了个窟窿,老子转头又补了一刀。这方家父子啊!怕不是专门来为难户部的!!”
茶馆酒肆,朝房衙署,处处都是这样的议论。
户部,这个掌管天下财赋的显赫衙门,一时间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相比外面的沸反盈天,户部衙门内部,却静得可怕。
静得像一座坟。
衙门走廊上,户部尚书谭谦与侍郎余利一前一后走着。
两人面色铁青,步履沉重。
沿途遇到的户部官员,无不垂首贴墙,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一个尚书,一个侍郎,是户部的天。
此刻这天,阴云密布,雷霆将落。
谁活腻了,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待两人穿过重重院落,最终消失在走廊深处,众官员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有人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小声嘀咕:“哎,这次我们户部,脸丢大了!”
旁边的人也随之苦笑了起来。
“可不是!”
“我昨日回家,隔壁那刑部的主事还拉着我问东问西,话里话外都是打听咱们户部丢脸的事。”
“我的嘴啊,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唉,别说了。方家父子这一手,算是把咱们户部钉在耻辱柱上。”
众人摇头叹息,各自散去。
户部公房外。
推开房门,两人一起跨入。
“砰!”
谭谦回身,狠狠将门摔上。
那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
他几步冲到主位前,一屁股坐下,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忽然,他猛地抬手,将案上的砚台抓起来,狠狠砸向地面!
“啪!”
上好的砚台,碎成几瓣。墨汁四溅,染黑了青砖。
砸了之后,他又觉得不解气,随即又拿起身边的笔筒,猛地往墙角摔去。
“方言!方先正!”
“该死!该死!!我户部的脸,全让这对父子给丢光了!!”
余利站在一旁,看着尚书发火,自己也憋得满脸通红。
他们户部!可是六部之中仅次于吏部的存在!
现在遭受如此羞辱!!
简直是在打他们这些主官的脸!
该死!
余利上前一步,愤愤道:“谭大人,这事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户部掌管天下财赋,想要整治区区一个六科给事中,还不简单?”
“现在方言是都给事中,六科的主官。”
“咱们不如就拖六科衙门的俸禄,核他们衙门报销的账目......随便哪一条,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谭谦闻言,非但没有消气,反而更加暴怒。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余利,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你以为我不想?!”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我户部想整治方家父子,能找出一百种方法!一百种让他们跪着来求我们的方法!”
“可是现在,我们不能干!!”
余利一愣,满脸不解:“为何不能?”
谭谦没有答话。
他转身,从案上的文书堆中,抽出一份,狠狠拍到余利胸口。
“还能是什么原因?!就因为这个!!”
余利下意识接住,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公文。
封面上,赫然写着:
湖广巡抚曾培明,呈。
余利瞳孔微缩,连忙翻开。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越看,越白。
看到最后,他的手都开始抖了起来。
“曾培明他疯了?!”
余利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
“他一个湖广巡抚,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还有这些铠甲、粮草!他、他要造反不成?!”
谭谦没有回答。
他只是疲惫地靠回椅背,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满是无力。
良久,他才睁开眼,看着余利,声音沙哑:
“河南突降暴雨,黄河水位暴涨,流民又起。”
“曾培明这骑墙派,只是未雨绸缪而已。”
余利低头,再看手中的公文,愣在了原地。
这一次,他看懂了。
大齐朝这几年,日子是一年比一年难过。
冬天一年比一年长,天灾一年比一年多。
朝廷为了增加税收,新政改革正在紧要关头。
这时候,河南要是流民四起,闹起来......
若只是小股流民在河南境内流窜,还好说。
可万一,这些人流窜到湖广呢?流窜到江南呢?
湖广是什么地方?
是防守河南的第一道防线!
是大齐朝的粮仓,朝廷的赋税之地!
在江陵商会的加持下,如今湖广,早就非同一般!
虽然被清流把持着,但交上来的税收可一分没少。
如今曾培明这公文,要钱要粮,也算正常。
可这事!才只是一个开头!
湖广要加银子防范,河南就不要银子赈灾了?
接下来,怕是“赈灾”的公文,已经在路上了。
余利脸上的愤怒,逐渐转为不甘。
他缓缓放下公文,抬头看向谭谦,声音苦涩:
“所以……咱们现在,不但不能找方家父子的麻烦,还得……好好供着他们?”
谭谦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地上那摊墨迹,眼神空洞。
这个时候,去找方家父子的麻烦?
正事不干,跑去给六科主官穿小鞋?
若是因此耽误了湖广的防务,耽误了河南的赈灾,将来出了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有几个脑袋?
两人都沉默了。
此刻在心中,把贼老天给狠狠骂了一万次!
时机如此之好,仿佛老天都在帮他们方家父子一般。
他们这些人,怎么就那么苦?
想要报仇,都没机会?
余利颓然坐到椅子上,看着手中那份公文,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
半晌,他才苦涩地开口:
“罢了……算他们父子命好。”
“不然,我非要让六科跪下来求咱们不可。”
谭谦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掌,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
“等忙完这阵子,有的是机会。”
“只要他们父子还在京城,还怕他们父子跑了不成?”
虽然这样说,可那语气里,连他自己都听不出几分底气。
方言的手段,他们可是了解的。
如今方先正表现出来的能力,不比他儿子差。
一个方言就让他们头痛的了,再加一个方先正。
哪里是那么好对付的?
房间内,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两人相对无言。
公房外,只剩下窗外传来的风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