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椅搬到了凤凰池边,方言往那儿一坐,端起刚泡好的西湖龙井,眯着眼看着池中的锦鲤,只觉得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他在六科那几个月,天天跟那群杠精斗智斗勇,跟户部都察院打生打死,累得跟狗一样。
现在好了,藏书楼一把手,手下十八号人,每天喝喝茶看看书,月底俸禄照拿。
完美!
方言美滋滋地抿了一口茶,随手拿起旁边一本《大齐舆地志》,翻了两页。
然后。
放下。
又拿起一本《古今治河策》。
翻完。
放下。
再拿起一本《盐铁论疏证》。
翻完。
放下。
黄宾站在一旁,脸上尽是疑惑。
他忍不住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大人……您这是……在找什么资料?要不要下官帮忙?”
方言头也不抬,又翻完一本《漕运志》,随口答道:
“找什么资料?没找啊,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
黄宾的嘴巴不自觉的张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方言手边那摞已经看完的书,又看了看方言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随便看看,一个时辰看了十二本?
您管这叫随便看看?
黄宾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指着那摞书:
“大人……这些书,您都……看完了?”
方言一脸理所当然的回应:
“对啊!看完了。还能倒背如流呢!”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黄宾就开始怀疑人生了!!
一个时辰十二本?
还倒背如流?
这新来的主官,难道是一个口出狂言的疯子?
这些书,随便一本拿出来,他黄宾看一个月都未必能背下。
这位爷倒好,牛皮直接吹到天上去了!
看着方言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难道要他说“大人你吹牛不打草稿”?
他不是找抽吗?
黄宾只能干笑两声,讪讪道:
“大人你乐意就好……”
嘴上虽然说着恭维的话,但是那表情,明显就是“我不信”。
作为一个衙门的一把手,方言怎么可以让人瞧不起。
随即直接用手指了指旁边的那一摞书,慢悠悠的说道。
“挑吧,随意挑一本,随意翻一页,随意选一行。”
“大人我要是背不出来,大人我就跟你姓!”
眼见方言如此自信,黄宾竟不自觉的怀疑了起自己来。
难道他错了?大人真的背下来了?
一想到方言连中五元,拿到探花的成绩。
他的心就一直打鼓。
他的手,不自觉从中挑了一本出来。
前朝官员记要。
黄宾随意一番,将其定在其中一页上。然后面向方言问道。
“前朝官员记要,一百三十二页,第三行,写的什么?”
方言只是微微一笑,便随口回应道。
“前朝礼部侍郎张思训,同安九年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侍讲、侍读学士,同安二十一年升礼部侍郎,靖安二十四年致仕,同安二十六年病逝于原籍。”
“对不对?”
黄宾低头看了看书,又抬头看了看方言,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对!
一字不差!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般。
方言看着他这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本官有过目不忘之能,看一本,就记一本。”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语气淡然:
“怎么?很稀奇吗?”
黄宾的脑子,此刻已经成了一团浆糊。
你这是过目不忘吗?
你这是再世神通好吧??!
史书上记载的过目不忘,一天也就背一本而已!
而你呢!一个时辰是十二本!
你还是个人吗?
黄宾,在这一刻,居然不自觉地回头看向了藏书楼。
偌大个藏书楼,此刻在他的眼中,居然突然变得渺小了起来。
要是按照这个背书速度......
藏书楼百万书册......
不会都被方言给背下来了吧?
若是方言全看完了......
岂不是成了移动的书库?
他呆呆地看着方言,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方言却不再理他,继续翻着手中的书。
黄宾忽然觉得。
老天最好降下一道神雷,将这妖孽劈死才好。
这家伙只要还在世上活一天......
他们这些读书人,不都是白活了吗?
……
接下来的几天,方言彻底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咸鱼生活。
每天早上来藏书楼点个卯,然后端着茶杯坐到凤凰池边,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书。
一看看一天。
一天看个几十本。
黄宾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已经彻底麻木,每次看到方言翻完一本书,就默默地上前把书收走,再把新的书搬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
与其祈求上天劈死方言,还不如让方言看书看死的几率还大一点。
罢了罢了,眼不见为净。
都是泪。
而方言这边,看了几天书,倒还真看出些门道来。
他放下手中的《翰林院掌故考》,望着池中游动的锦鲤,陷入了沉思。
这本书里详细记载了翰林院历代官员的升迁路径。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翰林院为什么升职快?
因为离权力中心近!
那些外放的地方官,十年八年才能挪一步。
可翰林院的翰林们呢?
一年三迁都不是梦!
离权力中心越近!那升官的速度越快!
大齐朝的权利中心在哪?
皇帝!
内阁!
方言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坐直了身子。
内阁每天议事,需要翰林轮班当值,负责记录阁老们的口谕,起草一些文书。
这个职位,叫什么来着?
他在脑中飞快的回忆,瞬间找到了那个词。
“内阁制敕房中书舍人”!
说是舍人,其实就是内阁的“秘书”,每天跟在阁老们身边,听他们讨论国家大事,看他们批阅奏章。
这职位,简直就是升官的通天大道!
方言的眼睛越来越亮。
要是他爹能谋到这个差事……
方先正现在已经是双六品加身,又是皇帝的起居注官,时常在万寿宫驻守。
要是再能进内阁当值,那岂不是天天围着权力中心转?
起居注官跟着皇帝,中书舍人跟着阁老。
皇帝和阁老,整个大齐朝权力最大的两拨人,他爹天天见!
这前途,简直不敢想!
到时候他方言,岂不是想躺多平就躺多平?
方言越想越激动,霍然站起身,对黄宾喊道:
“快!把大人我最好的茶叶拿出来!”
黄宾一愣:“大人要喝茶?下官这就去泡……”
“泡什么泡!”方言一挥手,“不喝!拿去送礼!”
送礼?
黄宾拿着方言的茶叶,看了看方言那张兴奋的脸,一时有些懵。
这茶叶,不是大人自己喝的吗?
怎么突然要送礼了?
还没等他问出口,方言已经从他手中拿过茶叶,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黄宾连忙追问:“大人,您去哪儿?”
方言头也不回,潇洒地挥了挥手:
“串门!”
黄宾:“......”
这在翰林院上班,还兴串门的?
他干了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