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正抬起头，环视四周。
在场众人虽然有些震惊，但是却无一人反驳杨成命令。
在这一刻，他就明白。
杨成的这个决定，怕是在场的所有人的意思。
然而就在他目光移到六科班列的那一刻。
却见一人，脸上从最初的震惊，转为了铁青。
方先正心中一紧。
周延他不会要站出来反对吧？
此时的他站出来，就是和整个朝廷作对！
他应该不会这么不智吧？
然而还没等他松口气。
那周延果然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大步走到中央，对着台上的三位阁老深深一躬，然后高声说道：
“诸位阁老，下官有话要说！”
杨成目光落在他身上，面色平静：“讲。”
周延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下官斗胆，请首辅大人收回成命！”
“大军不可轻出！”
满堂皆是一静。
不少人皱起眉头，齐刷刷看向这个六科给事中。
周延却不管众人目光，挺直脊梁，继续说道：
“下官阅尽诸朝，大军征伐地方，哪一次不是生灵涂炭？”
“大魏天武年间，湖广叛乱，大军镇压之后，十室九空，良田荒芜二十年！”
“南陈天宝年间，西南土司作乱，官兵所过之处，百姓流离失所，州县皆为废墟！”
“本朝正德年间，山东白莲教起事，朝廷发兵剿灭，事后统计，无辜平民死伤数倍于叛匪！”
“庆历年间......”
“够了！”
不等周延说完，杨成的震喝已经从上面传了下来。
周延却不肯后退，上前一步，声音越发洪亮：
“首辅大人！大军出征，不管结果如何，惨的都是地方百姓！”
“正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不管是哪一朝，只要有大军经过的地方，都会祸及百姓！”
“沧州虽有不法，但百姓何辜？”
“如今刘御史只是失踪，情况尚未查明，朝廷就发兵前往，这岂不是将沧州百姓视作仇寇？”
“下官恳请首辅三思！收回成命！”
他跪倒在地，额头猛地敲向地面，以头撞地之声，响彻整个大殿。
鲜血，从他的头中流出，溅在大殿的地板上。
然而满堂寂静。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看向杨成，等他的反应。
然而杨成没有开口，却从他的身边响起了另外一人的声音。
“周给事中。”
那声音温润如玉，不疾不徐，却让周延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站起来的身影，瞳孔骤然紧缩。
徐结。
次辅徐结。
他要干什么？
只见徐结缓步从上首走下，负手立于周延面前，低头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七品小官。
“周给事中方才所言，本官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大军出征，确实劳民伤财，确实生灵涂炭。”
“你说的那些例子，翰林院藏书阁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本官也深知其后果。”
“所以呢？”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周延
周延身躯一震，猛地抢道。
“所以……所以还请阁老三思，收回成命……”
“收回成命之后呢？”
徐结围着他转了一圈，瞬间将在场众人的态度尽收眼底按。
“刘诚找到了，平安无事，皆大欢喜，这是最好的结果。”
“可若是找不到呢？”
他的声音突然冷了几分。
“若是刘诚真的遇害了呢？”
“若是沧州真有人谋反呢？”
“朝廷的威严，还需不需要保重？”
“今日沧州不管，明日就是凉州，后日幽州！”
“我大齐两京十三省，到底有多少个州，可以这般无视？”
“到时若是烽火了燃，你周延，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冰冷的人，说出了最冰冷的话。
朝廷统治地方，靠的是什么？
道德？法治？
呸！
这是既蠢又坏的人才会说的出话。
真正的理由......
是武力！！
能让人生畏的武力！
让人不敢反抗的武力！
在武力的威慑下，所有人都按照朝廷定下的规矩来轮转。
这便是治理！这便是法制！
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朝廷能够威压天下的局面下。
如果沧州真的敢杀御史！
那就表明了是不服朝廷！
朝廷的威严，必须要守护！
不服朝廷之人，皆要化为齑粉。
周延只是以头抢地，不停地对着上首众人磕着。
他的双眼，已经红了一片。
“次辅大人！这些道理下官都懂！可沧州之事尚未查明，现在就准备出兵，是不是太过仓促？”
“万一刘御史只是隐匿行踪，暗中调查呢？”
“万一他只是觉得地方官府不可靠，刻意躲避呢？”
“大军真的去了，沧州百姓可受不住啊！！！”
然后就此时，一道尖细的声音从台上传了过来。
“受不住？”
齐芳抱着拂尘，慢悠悠地站起身。
那张常年笑盈盈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他缓步走下台阶，站到了徐结的身边。
居高临下，看着周延。
“此时不定，将来若是沧州坐大。”
“朝廷要派多少兵？”
“一万？两万？还是五万？”
“亦或是十万？！”
“此时只是谋杀钦差，明年岂不是举旗造反？！”
“刘诚若是没死还好，皆大欢喜！”
“所有之过，刘诚一人承担。”
“若是刘诚身死，朝廷刚好将反叛之火灭之于苗！”
“用兵两千，虽然有害，但是害处有限！”
“周给事中，你在六科工作这么多年，连这么一个账都算不明白吗？”
他的声音虽然尖细，却让所有人都听的明明白白。
在场的所有官员，都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齐芳说的没错。
反抗之火，必须灭于火苗之中。
沧州之地可是不比其他。
若是其他地方，他们定然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然而那地方却是沧州！！
沧州紧挨着北直隶，距离只有四百余里。
读过史书的他们，都明白那地方的重要性！
北方想要立朝，只有两个地方可以支持他们与南边争锋！
一个是长安！一个就是北直隶!
两地皆有广阔的平原。
若是真的被人夺去，顷刻间就能成为朝廷的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