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
碧春一路小跑,脚步越来越急,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慌。
她的心“砰砰砰”地跳着,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以往方言在家的时候,总是喜欢跟她吹牛,说自己在衙门里如何如何威风,如何如何把那些大员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碧春每次听了,都是笑笑,吹捧方言两句。
她在心底就不信方言的话。
在她的眼中,方言就是一个七品小官。
哪里有这么大的能耐?
可今天,十几位六科给事中齐齐登门,一个个对她毕恭毕敬的模样。
这阵仗,她只在李家老太爷的身上见过!
这个时候她才明白,方言说的那些话,一个字都没有吹牛!
姑爷在朝中,还真是威风八面的主!
碧春越想越激动,脚步也越发快了。
现在方言不在家,也不知在哪去溜达了。
现在家中能够做主的只有小姐。
小姐就在书房中。
她穿过前院,绕过照壁,一路小跑到了中院的书房前。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翻书的声音。
“这薛宝钗,也太可怜了些……明明什么都好,偏偏……”
自从姑爷将那本石头记送到书坊后,小姐一刻都不能停歇。
只要休息了,就要看上一眼。
碧春顾不上那么多,一把推开门,气喘吁吁地冲了进去: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李矜正靠在椅背上看得入神,被碧春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中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碧春那慌慌张张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碧春大口喘着气,指着门外,话都说不利索了:
“小姐……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说要找姑爷!”
李矜拿着书的手,猛地一顿。
她的心,“咯噔”一声,猛地往下沉。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坏了!
该不会是方言那逆夫在外面惹了什么事,祸及家人了吧?
李矜的脸色,逐渐变得寡白了起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同居,她太了解方言了。
那家伙要么不惹事,一惹事,肯定是捅破天的那种大事!
得罪杨党、殴打二品大员、在朝堂上跟都察院对喷......
这要是放在普通人身上,哪一个不是要了全家小命的大事?
若是这些事被翻出来清算……
流放?
抄家?
还是……欺君?
种种罪名在她脑海中轮番闪过,每一个都足以让方家万劫不复。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手指死死攥住了桌沿。
她李矜作为方言明媒正娶的夫人。
方言要是犯了罪,她怎么着也要跟着连坐!
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她最少也是个充入教坊司的下场!
她的手,缓缓伸向桌下。
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自从嫁给方言那天起,她就猜到可能会有这一天。
那个逆夫,从来都不是个省心的主。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这才成婚多久?
李矜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
若是真的要抄家……
她李矜,宁死也不入教坊司!
她将那柄匕首迅速从桌下抽出,不动声色地藏进怀中。
那动作极快,极隐蔽,连碧春都没有察觉。
李矜把匕首藏好之后,然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端起茶盏,故作矜持地抿了一口,抬起头,冷冷地看了碧春一眼。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慌乱从未发生过。
“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碧春被李矜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连忙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把腰牌,双手捧着,放在李矜面前的桌上。
“小姐,外面来了十几位六科官员,都说要找姑爷,有大事要和他商讨!”
话音落下。
李矜端着茶盏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桌上那一堆腰牌上。
每一块上都刻着官职和名字。
吏科给事中周延。
户科给事中冯华。
......
一块接一块,密密麻麻铺了小半张桌面。
六科官员,几乎全齐了!
李矜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愣愣地看着那些腰牌,脑海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是来找那逆夫问罪的?
是来商讨大事的?
还是十几个六科官员一起登门?
惊喜!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将刚才的恐惧和慌乱冲得干干净净。
李矜的脸上,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狂喜,仿佛在梦境中一般。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腰牌,仔细端详。
没错!
都是真的!
每一块都是真的!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眼中闪着激动的光芒。
碧春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可她李矜知道!
十几个六科官员齐齐登门,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方言在朝中有了自己的班底!
意味着方言有了自己的势力!
在这京城之中,那些有了自己势力的人,哪一个不是赫赫有名之辈?
哪一个不是跺跺脚就能让朝堂震三震的人物?
她家的逆夫,居然也有这般手段?
这才混入官场多久?
几个月而已!
就混成了十几号人的带头大哥了?!!
李矜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连忙将怀中的匕首掏出来,塞进桌下的暗格里,动作又快又急,生怕被人看见。
然后,她将桌上的腰牌一块一块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碧春手中。
“快!”
李矜的声音都在发颤,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你去把诸位大人请到正厅,好茶好水伺候着!”
“告诉他们,让他们稍等片刻,大人一会儿就到!”
碧春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
李矜又叫住她,想了想,又叮嘱道:
“用我陪嫁带来的茶具泡茶!还有,把我从李府带来的大红袍给拿出来!”
碧春瞪大了眼睛。
那盒大红袍,可是小姐从李府侍郎老爷手中硬生生抢回来的!
这可是宫中赏赐的御品!!
在家中,只有姑爷能喝,小姐自己都舍不得!
现在居然全都拿出来招待这些官员?
“愣着干什么?快去!”
李矜催促道。
碧春回过神来,连忙捧着腰牌往外跑去。
李矜站在书房里,看着碧春远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
她的脸上欣喜,怎么也压不下去。
方言那逆夫,出息了啊!
居然在朝中有了自己的班底!!!
大势已成!
逆夫可期啊!!
她已经可以想到自己带着一群官太太,在组织茶会的场景了!
只要方言有前途,她李矜的身边,一定不会缺少围着她转的官妇人!
在官场上面,这就是妇随夫贵!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本《石头记》,忽然觉得,这书里写的那些故事,也没有自家这逆夫精彩。
李矜越想越激动,猛地转身,往门外走去。
自从方言调到藏书阁后。
他每天过得如同咸鱼一般的日子。
每天不是在翰林院躺平,就是在外面闲逛。
现在方言在哪?
她不用想都知道!!
肯定是在城西自家书坊!
估计正在那里打酱油呢!
如今家中这么多官员等着他出主意!
他这正主不在,算个什么事?
她得去把那逆夫抓回来!
李矜的脚步,就像蝴蝶一般轻盈,招呼了几个下人,就往门外赶去。
方言要是敢不回来,她非把他腿打折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