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华见方言久久不语,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方言面前,急声道:
“大人!您倒是出出主意啊!大军要是到了沧州,沧州就要生灵涂炭了!”
“是啊大人!”谢羽也站了起来,眼眶发红,“沧州的百姓,可怎么办啊!”
“大人,您快想想办法吧!”
“大人!不能眼睁睁看着沧州血流成河啊!”
众人七嘴八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急得直跺脚。
方言抬起手,轻轻压了压。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着众人那一张张焦急的脸,不由得叹了口气。
不怪他们这般着急。
钦差失踪,是极为严重的政治事件。
朝廷中央的反应,从来都遵循着一套极其严厉的逻辑链条。
迅速反应、追查责任、不惜代价。
而案发的时间,又偏偏和沧州翻案重合在了一起。
这很难不让人怀疑......
沧州上下,已经被经营得铁桶一块。
若是如此,朝廷派大军前往,也不算过激。
毕竟,只要坐实了谋害钦差,沧州上下相关人等,全都要押入牢狱,解送京城。
可问题是......
若是找不到证据呢?
方言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若是找不到刘诚,找不到凶手,找不到任何谋反的实证……
朝廷会怎么做?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前朝旧事。
那些被尘封在藏书楼里的卷宗,那些他这几日翻过的泛黄纸页,此刻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掠过。
朝廷会怀疑地方豪强,会怀疑白莲教,会怀疑一切可能威胁统治的势力。
想到白莲教这个词,方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白莲教。
白莲教,是一个由底层百姓组成的邪教。
这个邪教,每时每刻,都在组织着造反!
利用百姓的无知好欺骗,完成自己的目的。
世人皆知,当朝武祖当年就是借着白莲教起家的。
只要事情牵扯到白莲教,朝廷的刀锋,就会毫不犹豫地砍下去。
砍白莲教!就是在砍百姓!
哪怕如此!朝廷也从来都是宁枉勿纵。
到时候,为了给朝廷一个交代,大军会抓捕所有和白莲教疑似有关联的人。
疑似。
简简单单两个字,背后就是无数个冤案、错案。
方言的后背,突然渗出一层冷汗。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刘诚失踪,不管真假,不管原因,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件事,给了朝廷一个出兵的理由。
杨党需要这个理由。
他们可以借此将沧州案所有不利于自己的罪证,统统毁于一旦。
尸横遍野??!!
大规模制造冤假错案?!!
很有可能!就是杨党需要的结果!
有白莲教这个挡箭牌!没人会怪罪杨党!
清流也乐的旁观。
他们伺机而动。
若是杨党办的不好,露了马脚,他们可以用这钦差失踪的事直接攻击杨党!!
若是杨党办的滴水不漏,他们也可以在沧州分上一杯羹!
怎么算,清流都是赢家!!
从刘诚失踪的那一刻开始!
沧州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注定尸横遍野!
满朝诸公,皆大欢喜。
只有沧州的百姓......
方言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他站起身,漫步走到大厅外院中,望着天上的明月。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
冷得让人心悸。
在原地站了片刻之后......
他忽然笑了!
“呵呵!”
“呵呵呵!”
“呵呵呵呵!”
“好啊。”
“好啊!!”
“好啊!!!!”
“满朝诸公!!!!”
“皆是披鳞带甲之徒,湿化卵生之辈。”
“我大齐的福气,可不算小啊!”
他的笑声在院中格外刺耳,刺得众人耳膜生疼。
看着方言那疯疯癫癫的模样,冯华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延神情呆滞。
谢羽更是脸色煞白,嘴唇不停打着哆嗦。
他们哪里想到,方言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居然嘲讽大齐朝的诸位臣工全是禽兽!!
方言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被气疯了?
怎么会如此失态!!!
就在众人不知所措的时候。
方言猛地转过头来。
那目光,如同刀锋一般锐利,直直刺入每个人的眼睛。
众人从未见过方大人这般表情。
平日里那个嬉皮笑脸的年轻人,此刻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沉甸甸的认真和决绝。
所有人心中一凛,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周延。”
方言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周延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下官在!”
“冯华。”
“下官在!”冯华也连忙站了出来。
“去找碧春拿纸笔,我要你们都在纸上签名画押。”
“我等下出门要用。”
冯华一愣,随即回过神来,转身就往门外跑去,找碧春要纸笔去了。
周延却站在原地,满脸疑惑:“大人,要这些做什么?难道……您有办法了?”
方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天上越来越暗的天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决绝,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厉。
“无他......”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晚风,却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只是拿着你们的名字,去和某人谈判罢了。”
话音落下,众人面面相觑。
谈判?
和谁谈判?
这件事,可是满朝文武共同的意志,是杨党和清流难得联手做出的决定。
在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帮方言扭转局面?
月光洒在方言的身上,众人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身影。
难道是陛下?
若是陛下的话,搞不好真的能成!
周延激动的抬起头,向方言问道。
“大人说的莫非是陛下?”
月光下的青年却摇了摇头。
“光靠陛下一人,很难违抗满朝诸公的意志!”
“我们需要一个人,帮助陛下分担压力!”
“而这个人......”
“是徐结!!!!”
客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傻了。
次辅徐结?
那个今天在内阁把周延怼得无话可说的徐结?
他会帮我们?
此时的冯华刚好将纸笔拿了回来。
方言接过他的纸笔,漫步走到大厅内的桌面上。
将纸铺在桌面,然后蘸了墨,抬起头来,脸上尽是嘲讽之色!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你们被徐结那样对待,那是因为......”
“你们开不出让他心动的利益罢了。”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名字,落在了那张纸上!
“堂堂次辅,清流之首,只是一个利欲熏心之徒而已。”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方言他在说什么?
他这是在蔑视次辅?
居然说他是利欲熏心之徒?
狂妄!
简直狂妄到了至极!
可没有人敢出声反驳。
他们一齐转头,看向那个伏案疾书的年轻身影。
在此刻所有人眼中,此刻他显得是那么的深浅难测。
周延的心跳,忽然就平稳了下来。
冯华的拳头,也慢慢松开了。
谢羽的眼中,浮现出了期待。
只要大人在......
就一定可以解决。
哪怕是次辅,也无法阻拦大人的步伐。
他是谁?
他是六科的主官!
他是他们的老大!
是方言!
一个又一个人。
在方言的纸上,签上了自己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