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万寿宫的钟声刚过三巡,徐结便递了牌子求见。
在他走到万寿宫门前的时刻,齐芳已经站在了大殿门口。
他对徐结微微一躬,然后说道。
“次辅大人,陛下等您许久了。”
徐结点点头,整了整衣冠,抬腿跨入殿门。
万寿宫内,檀香袅袅。
靖嘉帝盘坐于云床之上,手掐太极印,双目微阖。
殿侧的方先正早就拿着纸笔坐在了一旁。
见徐结进来,他微微垂首,算是行礼。
徐结也不看他,缓步走到云床前,躬身一礼。
“臣徐结,参见陛下。”
云床上那人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徐结身上,向着他身旁的位置微微抬手。
“赐座。”
齐芳搬来小凳,徐结谢恩坐下。
靖嘉帝也不绕弯子,直入正题:“徐阁老今日入宫,可是为了沧州之事?”
徐结颔首:“陛下圣明。内阁昨夜商议了许久,关于领兵北上的人选,已经有了定论。”
“哦?”靖嘉帝挑眉,“说来听听。”
徐结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经过杨阁老,鲁阁老一齐商议之后,臣等几人觉得,此次北上的主官,清远伯最为合适。”
齐芳接过折子,转呈靖嘉帝。
靖嘉帝打开折子,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清远伯。
此人与杨党和清流都无甚瓜葛,在朝中素来低调,不结党,不站队,是个纯粹的武人。
派这样的人领兵北上,怕是各方妥协的后果。
此人应该能做到不偏不倚。
他合上折子,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到底是陪伴了朕十多年的老臣,办事还是能让人放心的。”
徐结连忙垂首拜谢。
“为国尽躬,是臣等的本分,陛下谬赞了!”
靖嘉帝随手将折子递还给齐芳。
“既然人选定了,便拟旨批红吧。”
齐芳双手接过,正要转身去准备。
就在这时。
“陛下。”
一道声音突然从大殿的侧方传来。
靖嘉帝的手微微一顿,循声看去。
只见方先正站起了身躯,快步走到大殿中央,然后撩起衣袍,跪了下去。
他的额头伏在地上,高声说道。
“臣方先正,有事要奏。”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靖嘉帝看着那道跪伏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起居注官没有奏事之权,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
方先正在他身边这些日子,一直本分老实,从不越雷池半步。
今日怎么一反常态?
他只是沉默的看着方先正,并没有开口答应。
而此时的齐芳,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靖嘉帝的身边。
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听着齐芳的话语,靖嘉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昨夜方言拜见了徐结?
今日徐结便来汇报工作?
方先正又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奏事?
他的目光在徐结和方先正身上来回一扫,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反而多了几分兴致。
两边昨天暗中勾结了??
不过他一想到方先正是他的“妹夫”。
他心中又释然了一些。
他妹妹的忠爱,给点特权又怎么了?
他倒看看这两家混在一起,能唱什么大戏!
他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慢悠悠地说道。
“方修撰,朕记得,起居注官可没有奏事的权力。”
方先正伏在地上,声音不卑不亢。
“陛下圣明。臣今日越职言事,自知有违朝廷规制。只是此事关乎朝廷大局,臣思虑再三,还是觉得应该禀报陛下。”
“哦?”靖嘉帝的声音开始玩味了起来,“方修撰往常一言不发,今日一反常态,想来是有什么高见了?”
“臣不敢。”
“臣只是有些浅见,还请陛下圣裁。”
靖嘉帝看了齐芳一眼。
齐芳会意,立刻退到一旁,然后一甩拂尘,对着方先正高声喊道。
“准奏!”
得到靖嘉帝的允许,方先正立刻站了起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
然后,他才抬起头,直视靖嘉帝。
“陛下,臣以为,朝廷发兵北上,此事不妥。”
话音落下,殿内一静。
靖嘉帝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
齐芳的拂尘也微微一颤。
他们两人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了徐结的身上。
方先正此言,可是在否决内阁的提议。
这对内阁威信是一个打击。
徐结没有反应,反而更证明了他和方言已经勾结在了一起。
徐结只是微微侧目,瞟了方先正一眼。
眼见如此,靖嘉帝眼中的兴趣,更高了!
有趣!
有趣!
方言和徐结谈了什么?
居然让这老家伙,愿意当聋子?连内阁的利益都不顾了?
在众人的注视中,方先正不慌不忙继续说道。
“如今朝廷虽比往年宽裕了些,但用钱的地方还是太多。”
“河南赈灾要银子,黄河加固要银子,各地新政推行也要银子。”
“若此时再发兵北上,两千士卒,从金陵到沧州,哪怕走的是水路。”
“那也要走两千零三十里!”
“两千士卒!两千零三十里路!一来一回,所需的粮草辎重,车马损耗,少说也要耗费十几万两银子。”
方先正的声音越发洪亮!
“臣斗胆问陛下一句,朝廷的银子,当真充裕到可以这般挥霍了吗?”
此话过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如今大齐朝的日子,还真说不上是多么好过。
卯吃寅粮已经是常态。
此时若是用兵北上,还确实为朝廷增加不少的负担。
靖嘉帝只是静静看着方先正,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方先正这人,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可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
他这“妹夫”,倒是有几分见地。
他微微颔首表示认同方先正的话。
“继续说。”
方先正得到准许,挺直了腰板,将手中的奏章又举高了几分。
“臣翻阅了沧州舆图,发现沧州境内,便有一座守御千户所,归属后军都督府管辖。”
“按规制,这千户所也算是朝廷的直属部队。”
“既然如此,何不直接命令当地千户所出兵?”
“如此一来,朝廷不必从京营调兵,不必征发民夫运粮,只需一道旨意,便可省下十几万两的开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
靖嘉帝的眼睛也猛地亮了起来。
从古至今,派大军征伐,最耗费的便是钱粮。
两千士卒出征,沿途最少要调动六千民夫运输补给。
这还是在国内!!!
若是远征国外,一个士卒甚至要十个民夫供养。
打仗,从来都是吞金巨兽。
若是能省下这笔银子,他自然乐意。
毕竟他靖嘉帝也是要名声的!
他也不想被人在背后骂劳民伤财。
可他的眉头只是舒展了一瞬,便又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了深究之色。
“方修撰此策,确实能为朝廷省下不少银子。可朕心中有一问不解。”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
“若是沧州当地卫所也牵连其中呢?”
“朝廷人派的少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方先正没有被这目光逼退,反而挺直了脊背,不慌不忙地答道。
“陛下所虑极是。臣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将手中的折子亮了亮,吸引众人的目光。
“陛下所有的顾虑,臣早就写在奏章之中。”
“请陛下一看便知。”
靖嘉帝看了齐芳一眼。
齐芳上前,将那份奏章接了过来,转呈到靖嘉帝面前。
靖嘉帝打开奏章,目光落在第一行。
然后。
他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嘴角猛地抽搐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