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大殿内,灯火通明。
三排班列,整整齐齐。
杨党在东,清流在西,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杨盛和董安在班列中站定,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杨盛的目光紧紧盯着上首那把空着的椅子,心跳如擂鼓。
他在等,等他父亲坐上去,等他父亲开口定调,等一切按计划进行。
董安站在他身后,双手死死攥着笏板。
他的目光不时往殿门外飘,那道靠在廊柱上的身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怎么也拔不出来。
孔行站在董安身侧,面色还算镇定,可那脸上的微笑,已经开始干涸。
脚步声从后殿传来。
所有人齐刷刷挺直脊背,目光投向那道从屏风后转出的身影。
首辅杨成走在最前面,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次辅徐结紧随其后,捻着胡须,目光幽深,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阁老鲁珍走在最后,依旧是那副透明人的模样,面无表情,仿佛这满殿的暗流涌动与他无关。
而在三人身后......
司礼监掌印太监齐芳,抱着拂尘,不紧不慢地跟着。
四道身影,在上首依次落座。
杨成坐在正中的椅子上,目光扫过全场。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在扫过殿门外时,微微顿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话之时。
“咳咳。”
一声轻咳,从旁边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的来处。
齐芳。
司礼监掌印齐芳,此刻正站在三位阁老之前,抱着拂尘,面朝众人。
董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什么情况?
按照规矩,内阁会议,都是由首辅开场定调的!
齐芳一个司礼监掌印,怎敢越权?
他就不怕别人告他宦官干政吗!
除非......
一刹那,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一般,汗水如瀑布一般从额头流了下来。
千万!
千万不要是那样!
然而他的祈祷并没有用。
在满殿官员的注视中,齐芳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尖细,却异常清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中。
“陛下口谕!!!”
全场死寂。
所有人齐刷刷对着西苑方向鞠躬。
“问徐阁老,钦差失踪之事,徐阁老准备得如何了?”
话音落下。
满殿寂静。
针落可闻。
就连清流那边,也是一样。
什么鬼?
陛下问徐结?
钦差失踪之事,不一直是首辅杨成在主持的吗?
陛下问也应该是问杨成啊!
他才是内阁首辅!
陛下直接问次辅是什么意思?
其中的意味,不得不让人深思。
杨成脊背挺得笔直,面色如常,可那双苍老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旁边的徐结,却是不慌不忙地直起身,对着齐芳的方向微微一躬。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展开,清了清嗓子。
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早就准备好一般。
满殿官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份公文上。
“臣徐结,奉旨奏对。”
“钦差失踪一案,臣以为,朝廷发兵北上,此事不妥。”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
杨党众人面面相觑,清流众人也是满脸惊疑。
徐结却不理会那些窃窃私语,继续念道:
“如今朝廷用度紧张,各处都要银子。”
“两千士卒,从金陵到沧州,两千零三十里,一来一回,粮草辎重、车马损耗,最少要十几万两银子。”
“如今朝廷艰难,当开源节流!”
“臣以为,与其从京营调兵,不如命沧州当地守御千户所出兵。”
“如此一来,朝廷只需一道旨意,便可省下十几万两的开销。”
“至于此次调查的主使......”
徐结的目光在殿内众人脸上扫过。
然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臣举荐翰林院编修方言,为此次北行主使,全权负责沧州钦差失踪一案。”
“清远伯为副,率锦衣卫百人随行,至沧州后即刻控制当地卫所,再行清查。”
“以上,便是臣的全部奏对。”
话音落下。
满殿死寂。
在场所有的官员都呆住了。
方言?
翰林院编修方言?
一个七品编修,当北行主使?
凭什么?
刘诚是都察院的人!
巡视地方是都察院的职责!
这是祖制!!
徐结这公文是什么意思?
他把都察院放在了哪里?
杨党众人脸色铁青,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董安更是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
然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齐芳已经上前一步,接过徐结手中的公文。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支朱笔。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
在公文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圈。
批???
批红??
批红了???
批红了!!!!
就这么简单地强行通过了?
都不用讨论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呆滞地看着齐芳和徐结,看着那份被批了红的公文。
一时间,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在这一刻,他们哪里不明白!
徐结这是和陛下早就沟通好了!
这个公文只是走一个流程!
没有陛下的点头,齐芳怎敢在这用兵的大事上私自批红?
这是陛下和徐结的意思!
他们绕过了首辅杨成直接达成了协议!!!
杨党那边,所有人的脸色纷纷变得煞白。
杨盛袖中手指微微颤抖,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
董安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孔行站在董安身侧,那张温润的脸上,此刻已是怒不可遏。
主使的位置没了!
孔家嫡系的升官计!!
泡汤了!!!
就在这万物寂静的时刻。
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从清流班列中传来。
“原来方言那小子站在门口,是在等着这个啊。”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可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大殿内,却格外清晰。
所有人循声看去。
李昭延。
兵部侍郎李昭延,正捻着胡须,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
可这话落在众人耳中,却如同惊雷一般炸响。
方言站在门口......
是在等这个?
他早就知道今天自己会被任命为主使?
他凭什么早就知道结果?
除非......
除非他是这次事件的主谋之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
那道青色的身影,依旧靠在廊柱上,姿态散漫,仿佛这满殿的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关系。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回想到前段时间方言夜晚拜访徐结的事迹!!
一定是是那天晚上!!
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
两人合作,居然能够把陛下拖下水拉偏架?
这一次,直接压下了首辅!
何等的威能!
何等的厉害!!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就方言这般心计!朝中又有几人能与其相比!
后生可畏!
这四个字,突然浮现在他们脑海中。
齐芳不慌不忙地将批了红的公文收好,然后抬起头,面朝殿门。
“宣!!”
“翰林院编修,方世言觐见!”
声音尖细,却如同洪钟大吕,将所有人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所有人的头颅,如同机械一般转向殿门。
殿门之外,晨光正盛。
金色的阳光从东边倾泻下来,将整条甬道照得通明。
那道青色的身影,背光而立,身形被阳光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他动了。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
鞋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嗒。”
“嗒。”
“嗒。”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影子从殿门外一路延伸进来,穿过门槛,越过班列,一直延伸到上首的台阶前。
影子所过之处,两侧的官员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眼前的年轻人虽然只是穿着七品的官袍。
但是在所有人的眼中,他的身影竟神奇的和次辅重合在了一起!!
方言此子!
不出手则已!
一出手,就是七寸!
他和次辅一样!!
稳!
狠!
准!
毒辣!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张狂,甚至没有半分表情。
平静如水。
淡漠如烟。
仿佛这满殿的朱紫青绿,在他眼中,不过是路边的草木。
他走过一个又一个朝廷大员身边。
他就那样走着,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阳光追着他的脚步,从殿门外一路洒进来,在他身后铺成一条金色的路。
那一刻,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
这个年轻人,才是高台上的首辅。
三步。
两步。
一步。
方言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他撩起衣袍,对着上首的方向,微微一躬。
“臣方言,领旨。”
那声音里,没有激动,没有惶恐,甚至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上首,齐芳抱着拂尘,微微颔首。
徐结捻着胡须,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杨成面色如常,可那双苍老的手,又紧了几分。
清流那边,众人皆是陷入了沉思之色。
杨党那边。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咯噔”响了一声,随之沉到了谷底。
完了。
最坏的结果出现了。
此次北上的主使!
不是孔行!不是都察院的人!不是任何他们能控制的人!
是方言!
是把户部按在地上摩擦的方言!
是把都察院打得满地找牙的方言!
是他们杨党的敌人方言!!
他去了沧州,还能有好?
董安站在班列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双眼翻白,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摇摇欲坠。
“扑通!!!”
一声闷响。
董安终究没有坚持住,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董大人!”
“董大人!”
孔行和几个御史连忙扑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拍后背,乱成一团。
可满殿的官员,却没有几个人看向那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大殿中央那道身影上。
方言站在那里,脊背挺直,面色如常。
仿佛董安的倒下,与他无关。
看着这个淡定的身影,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董安!!!
完了!!!
杨党保不住他了!!!
在阳光的照耀下,方言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身上的寒芒,让众人心中为之一颤!!
利剑出鞘!!!
无人能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