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叶县丞的话,清香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她这段时间和王刚一直在赶路,一直没有打探消息。
哪里知道来沧州收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钦差失踪!
她想过此案会非常严重。
可没有想过,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钦差都失踪了。
那言哥儿呢?
将来言哥儿要是来了沧州,会怎么样?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行。
绝对不能让言哥儿来沧州。
只要她将证据拿到手,方言就不用来沧州这个危险地方。
想到此处,她深吸一口气,手指伸向腰间。
腰间的香囊,被她解了下来。
她解开系带,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纸。
那张纸已经泛黄了,可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她将那张纸展开,露在叶县丞面前。
“大人难道忘了?”
“这案子,是当初各位大人和我爹一同决定揭露出来的。”
“上面的签名,历历在目。”
“大人难道忘了曾经的初心吗?”
叶县丞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有些名字,已经被墨迹晕开了,模糊不清。
有些名字,依旧清晰。
而在那些名字的上方,有两个字,写得格外端正。
张寒。
叶县丞的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向那张纸。
指尖触到那两个字的瞬间,他的眼眶,彻底红了。
当初。
若不是张寒一力将罪名扛下来。
这纸上的人,一个都逃不了。
一个都逃不了啊。
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慢慢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书房里,只有叶县丞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若是以往。”
“只有杨党牵扯其中,我肯定会帮你。”
“可是事到如今……”
“这案子里,牵扯到的已经不止杨党了。”
他随即苦笑了一声。
“既然侄女有心,老夫就将这冰山一角,露给你看。”
说罢,他转身走到书房的角落。
那里有一排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文书账册。
他的手在书架某处摸索了一下,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扇小门。
叶县丞推开门,侧身示意两人进去。
“进去。”
“等下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
清香和王刚对视一眼,弯腰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隔间,空间不算小,除了放了几个箱子之外,还有一些储存的干粮。
干粮上面没有一丝灰迹,显然是时常打扫的。
这个地方想来是叶县丞为自己准备的避难之所。
叶县丞将门重新合上,外面的光线被挡住,隔间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光。
王刚透过那线微光,看见叶县丞回到书桌前坐下,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朝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
很快,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厮推门进来,垂手站在门口:“老爷有何吩咐?”
叶县丞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去,把王秀才喊来。我有些税务上的事要问他。”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县丞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隔间里,清香和王刚面面相觑。
秀才?
这沧州的数据造假,怎么牵扯到秀才了?
王刚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凑到门缝边,眼睛贴着那道缝隙,死死盯着书房。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王刚的目光紧紧锁在书房门口。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王刚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他?
那个秀才。
今日在街上,带着衙役收税的那个秀才!
为什么会是他?
可接下来的画面,让王刚的眼珠都差点掉了下来。
只见那秀才,漫不经心的走到叶县丞对面,然后一撩衣袍,就那么坐了下去。
坐下了?
连礼都不行的吗?
王刚和清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震惊,惊吓,疑惑,不一而足!!
秀才见官,虽然可以不跪,但也不能这般随意。
更何况,对面坐着的,是县丞!
在这庆云县,除了县令,就是叶县丞最大。
一个秀才,怎敢如此?
可叶县丞呢?
他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提起茶壶,亲自给那秀才倒了一杯茶。
“王云,税收的如何了?”
他的语气,客气得不像上官对下属,倒像是平辈论交。
王云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本子。
“回大人的话。”
“今年夏税足额收完,秋税刚刚开始,估摸着应该能够超额完成。与去年相比,今年预计要多两成。”
“多了两成?”叶县丞的眉头微微挑起。
王秀才面露笑意的看着他。
“有了这两成!今年庆云县定能达到府尊的要求。”
“大人不必担心。”
叶县丞闻言,脸上的笑容有些诡异。
他端起茶杯,对着王秀才举了举。
“庆云县还好有王家。若是没有王家,我们这县里啊,一辈子都达不到府尊的要求。”
王秀才被这话捧得十分受用,脸上的表情也越发得意了起来。
“那是!”
“只要官府和我王家互助,别说府尊的要求,哪怕把庆云县的税收超过江陵县,也不在话下!!”
两人碰了碰杯,各自饮了一口。
叶县丞放下茶杯,又给王秀才续上。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随口说了一句:
“对了,城外付家村的人,托人找到了老夫。”
王秀才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叶县丞却像是没看见一般,继续说道。
“说那田地是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就这么没了,心里头不是滋味。”
“王家家大业大,不若给老夫一点面子,宽限付家村一些时日如何?”
“他们说了,将来若是有钱了,定是第一个还给王家。”
话音落下。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王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他将茶杯放下,抬起头,盯着叶县丞。
那目光,没有了方才的客气,反而带着几分冷意。
“既然付家村的人能找到大人帮忙说情。”
“我也不能不给大人一些脸面。”
叶县丞连忙拱手:“多谢!”
话未说完,又传来了王云的声音。
“这样吧。”
“让他们把村里的一半土地卖给我。剩下的,明年拿钱来还。”
叶县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张着,好半天没有合拢。
“这……”
他想说点什么,但是一想到现在处境,又把嘴上的话,给吞了回去。
王秀才已经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叶县丞拱了拱手:“大人若是没有别的事,卑职就先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叶县丞回应,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那背影,挺得笔直,脚步从容,仿佛他才是庆云县的大官一般。
叶县丞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垮了下来。
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凉茶,然后重重地放下。
“砰”的一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隔间里。
清香和王刚,已经彻底呆在了原地。
两人之间的谈话,简直在毁灭他们的三观!
区区一个秀才,连县丞的面子都不给?
县丞都开口了,他还要强买强卖?
这要是放在他们江陵县,简直就是在找死!!
哪怕他们方家,现在有了两个进士,不会这样不给当地父母官面子。
县官不如县管!
破家的县令,可不是说说的!
这沧州,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隔间的门被推开,叶县丞站在他们面前,脸上的疲惫,像是老了十岁。
他看了两人一眼,苦笑了一声。
“看清楚了吗?”
“老夫一个县丞,连个秀才都压不住。”
清香走出隔间,双脚如同灌了铅一般迟缓。
她呆呆看着叶县丞,声音都有些发紧。
“为什么?”
叶县丞没有回答。
只是走回书桌旁边,然后坐下,凝滞王秀才离开的方向。
他的眼睛,忽然变得空洞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然后,猛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朝廷的新政!”
随后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
“新政说,秀才可以在朝廷衙门里面就职。”
“普通人,哪里争得过乡绅?”
“这庆云县的衙门里,全是乡绅的代表!”
“他们拿着朝廷给的权,办着自己家的差。”
“他们合理合法,我这县丞,又能说些什么呢?!”
随着话音落下,书房内氛围,突然冷了下来。
窒息!
一股猛烈的窒息感将王刚和清香包围!
他们记得方言曾经说过。
当朝最怕的是什么?
是一个阶级。
一个牢牢把握权力的阶级!
其中一害,就是这个阶级,隔绝了上下的沟通!成为了制度里避不开的毒瘤。
按照叶县丞的话来说,这沧州官府,已经沦为了乡绅的后花园。
各个衙门,都有本地乡绅的秀才插在其中!!
乡绅,已经把他们的手,插进了官府的行政权!!
如果连当地乡绅都牵连数据造假。
他们将要面临的敌人,不是一个单独的杨党!!
而是一个怪物!!!!
一个被新政异化出来的怪物!!
有行政权的乡绅阶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