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被抄之后,沧州城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往日里在街头趾高气扬的秀才们,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踪影。
就连街边的百姓,走路都轻快了几分,仿佛压在头顶的那座大山,终于被人搬开。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三家的口中被撬了出来。
随着审讯的深入,三家的口供像一张大网,越撒越广,牵扯进来的官员也越来越多。
随着时间的推移,方言面前的办公桌上,已经放着一堆证词。
这些都是三家的口供。
方言从上到下细细观看。
每过手一份证词,他的眉头就加深一分。
直至全部看完。
方言的脊背靠在了椅子上。
双眼紧紧闭了起来。
一声叹息,从他口中发出。
“好一个沧州。”
“上至知府,下至巡检,只要手中有权的,基本上都拿了三家的好处!”
“新政之地,能被这群狗官玩的花样百出,当真是大开眼界!”
清远伯站在一旁,拿起其中一份证词看了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上面官商勾结的细节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为了图谋别人村子的田地。
安家勾结官府,买了那村子上游的地。
然后将溪水拦住,让下游无水灌溉!
下游村子找他们,他们就趁机要挟买地。
下游村子不同意,告到官府。
官府与安家沆瀣一气!
眼见官府靠不住,下游村子直接拿着锄头和安家理论。
然而安家是什么?
是沧州的百年豪强!
底下靠着他们家吃饭的佃户不知多少。
只是一个招呼,人数上面就碾压了下游的村落。
械斗,打不赢安家。
告官,被告知两边是争水之事,稀松平常,官府不管!
时间一长,沧州城旁边大半的田地,都被安家收入囊中。
盯着供词上面的数据。
清远伯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此次抄家搞来的田地,就安家一家,贡献出了四万余亩。
大齐朝,寻常人家,一户也就只分得十亩地。
这四万余亩要全是巧取豪夺来的。
这安家一家,起码就害了四千户人家!
四千户啊!
一户按最少三口人来算!
一万两千人!
一个安家,最少让一万两千人深受其害。
没了田地的支撑。
百姓吃什么?
最终只能被迫给安家当佃户!!
一年前,这地还是自己的。
一年后,却只能给豪绅交税,每日低头做人,生怕别人不让自己耕自己的地。
天下最大的笑话,莫过于此。
清远伯在京城活了半辈子,见过强取豪夺的,可没见过手段这么肮脏的。
供词,终究是被他放了下来。
他的眼中,已经充满了血丝。
“大人!这些狗官不抓,你还等什么?”
方言只是抿了一口茶,淡淡的看着门外。
“等什么?”
“等证据!”
“三家现在被定性成了白莲教!”
“他们还可以狡辩三家是在攀附他们。”
“仅仅靠三家的证词,可无法给这些狗官定罪!”
听着方言的话语,清远伯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颓废。
“还要等吗?”
他顺着方言的目光看去,只见门口空无一人。
此时的他多想那些证据飞到他们手中。
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就是有一团火在烧。
他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他恨不得抽出长刀,将那些蛀虫全都砍死!
然而他的身份,不能让他这么做。
他是本次的副使。
代表着朝廷。
要维护朝廷的脸面。
私下杀人,会坏了朝廷的规矩。
清远伯神情低迷,让方言有些意外。
他没有想到这出身勋贵的伯爵,居然还有这样的同理心。
方言拿着茶壶,给清远伯倒了一杯,放在他的手上。
随后抬手示意清远伯喝茶。
“急什么。”
“很快就来了!”
说完之后,方言就抬头双眼一闭,也不知想着什么。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待着,直到日头高升。
终于。
在快吃午饭的时刻,两道人影,走进了大堂。
是罗文才和叶知秋
方言的双眼,也睁了开来。
“罗大人,我交代你的事,办的如何了?”
罗文才快步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放在方言的桌上。
“大人,这是我和叶大人一起找到其他内线官员统计的账册。”
“数据造假,以及那些官员贪污的数目,皆在上面。”
方言接过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头颅,也不自觉的点了起来。
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除了和那三家有关的人之外,上面还增加了不少的新面孔!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详细数目和日期。
当看清这些账目之后,方言终于明白。
董琥数据造假,为什么能够被做成真的了。
万众一心,就是最贴切的形容词。
堂堂一州之地,所有官员都只有一个目的。
就是把假账做成真账。
如此团结,要是用在治国上面。
这沧州一地,早就歌舞升平了。
有了这些东西,他就可以定罪董琥。
证明董琥的账册是假账。
同时也可以利用来打击那些狗官和董安。
他对徐结的承诺,也有了保证。
这就是他要的东西!
方言合上册子,抬起头,看向两人。
“两位大人,可愿意随我一起回京对峙??”
罗文才与叶知秋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同时一稽。
“既然交了册子,便已想清楚了后果。”
“下官两人,愿与大人一起回京。”
方言点了点头,站起身,然后走到清远伯的身旁。
在清远伯的注视中,那本账册交到了他的手上。
“清远伯。”
“末将在!”
“拿着这份名单,挨个拿人。”
“一个都不许漏掉。”
“本官要将他们全都押回京城。”
清远伯满怀激动的接过账册,恨不得将其揣进怀中。
这东西!
可是沧州万民的公道啊!
将账册收好之后,他是马不停蹄的就往门外跑。
如今有了证据,这些狗官,都要受到应有的惩罚!
他的身影只是消失了片刻,府衙之内,就响起了士卒的脚步声。
随着士卒的离去,方言缓步走到院中,看着偌大的沧州城,双眼一片冰寒。
是时候!
结束沧州这个闹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