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沧州城的百姓见识到了什么叫“大清扫”。
一队又一队士卒冲进各个衙门,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从公堂上拖下来,五花大绑地押往知府衙门。
那些官员有的嚎啕大哭,有的大声喊冤,有的吓得瘫软在地,有的屎尿横流。
可不管他们如何挣扎,士卒们的手都没有松开半分。
与此同时,张茂带着几个兵丁,扛着浆糊桶,拿着告示,走街串巷。
“让开让开!钦差大人的告示!”
他一边喊,一边将告示贴在了城中最显眼的照壁上。
百姓们围拢过来,识字的人挤在最前面,一字一句地念给后面的人听。
告示的内容很简单。
钦差方言奉旨查办沧州案,现已查明于家、安家、赵家三家勾结官府、盘剥百姓、豢养死士、图谋不轨等罪状,三家家产全部查抄充公。
另有涉案官员数十人,均已下狱,待朝廷定罪。
另,自即日起,减免沧州百姓今年秋税三成,已征者折抵来年。
告示念完,整条街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上面的内容。
“官爷?官爷!今年真的减税吗?”
“你莫不要骗我啊!”
张茂无奈的摆了摆手,连忙回应道。
“白纸黑字,钦差大印都在上面印着。”
“我要是骗你们,可是要掉脑袋的。”
随着张茂的回应,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的盯在那红色的钦差大印上。
在这一刻,那鲜红的大印,是那么的显眼。
他们不认得字,不认得钦差。
但是就想将这鲜红的大印,给记在心中。
这是他们这一辈子,觉得最为亲切的东西。
那个大印,仿佛散发着光芒。
让他们所有人的肩膀,都松了几分!
多少年了?
自从新政开始,他们的日子一日不如一日。
税收一年比一年高!
如今!
终于是等到减税了。
虽然只有今秋。
但是那也比往年好不是?
“扑通”一声。
一个老汉,瞬间跪了下来。
他朝着知府衙门的方向,不停地磕着头。
“苍天啊!大地啊!”
“我们沧州,终于来了一个好官啊!”
随着老者的呼喊,旁边的其他人,也纷纷跪了下来。
他们一起对着知府衙门的方向磕着头。
张茂贴告示的手,突然顿在了空中。
他不明白。
为什么百姓会这么感谢方言。
不就是一个秋税吗?
至于让他们这么感动?
然而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个妇女带着孩子,走到了他的面前。
那妇女指着张茂魁梧的身躯,然后对孩子说道。
“二狗!跪下!给这叔叔磕头!”
“免了今年的秋税,你爷爷治病的钱,咱们就有着落了!”
“这是活命之恩,你明白吗?”
张茂刚想阻拦,然而他的手中,突然被塞进了一个鸡蛋。
“请官爷把这东西带给钦差大人。”
“小的家穷,实在是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了。”
“还请官爷和钦差不要嫌弃。”
“还有我的。”
“还有我的!”
“还请官爷将这些带给钦差!”
随着那人的开头,张茂的怀中,瞬间被塞满了东西。
感受周围炙热的目光,张茂抱着满怀的东西就傻傻站在原地。
看着那些欣喜的样貌,张茂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已经开始崩塌。
他不明白!
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这么高兴!
不就是一个秋税吗?
为什么?
为什么在他的眼中,众人仿佛重获新生?
感受周围炙热的目光,张茂的双手,却不自觉将怀中的东西紧紧抱紧。
虽然只是白菜,鸡蛋等一些家常东西。
但不知为何。
他感觉这些东西比千金还要贵重!
这些,他要亲手送到方言的手上。
最终,他只能对着众人点了点头,表示一定会送到方言的手上,然后跨步离开。
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百姓,终于是站了起来。
佝偻的身躯,枯燥的双手,浑浊的眼神,干瘪的臂弯。
然而他们的眼中,却是闪烁着精光。
那道光!
叫希望!
与此同时。
在衙门的大堂里。
方言正和清远伯,罗文才,叶知秋几人围坐一团。
他们的面前,摆放着一张小桌。
小桌上面,放满了清香做好的酒菜。
清香的身影,在众人眼前来来回回出现。
当上完最后一道菜的那刻,她终于是站到了方言的身旁。
连日来的审讯、抓人、抄家,总算告一段落。
虽然还有不少善后工作要做,但最难的那一关,已经过了。
方言接过清香递来的酒杯,对罗文才和叶知秋高举一敬。
“此次沧州之行,能如此顺遂,多亏了两位大人。”
“若无叶县丞提供的名单,若无罗大人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拨乱反正,本官怕是到现在还在原地打转。”
“这一杯,本官敬二位。”
此时,叶知秋的目光却死死看着方言和清香两人。
听到方言的话语,他连忙回过神来,也揉了揉发红的双眼,干涩的回应道。
“大人若是要谢。”
“还是请谢谢张兄吧。”
“下官不过是拾人牙慧,不值一提。”
说完之后,他的目光,又在方言和清香的身上来回巡视了一番。
嘴巴微张,仿佛有什么话要继续说,却又憋了回去。
整个脸憋的通红。
方言是何等人物!
他一个人精,还看不出叶知秋的顾虑?
感谢张寒!
张寒都死了。
他还能感谢谁?
只能是张寒的后人呗!
无非觉得清香丫鬟身份不好。
要是感谢张寒,至少要让张寒的后人脱离奴籍不是?
方言笑了一下,然后用手指了指身旁的清香。
“叶大人,你想多了。”
“这清香姐啊,我可没有和她签卖身契!”
“每年从我这里,光工钱就得好几十两!”
“这天下,哪里有工钱这么贵的奴婢?”
“我方言,再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
听着方言的解释,叶知秋的脸上也松了下来。
方言这小子看起来人模狗样,还是有点良心。
没有签卖身契,还每年给清香几十两银子的工钱。
就光这工钱,都与他这个县丞差不了太多。
可见方言,是极为重视清香的。
想到清香现在的处境,他拿起酒杯,自饮了一杯。
张兄的后人,也算是过得不错。
而一旁的清香,却是脸色温怒,拿着一碗参汤就走到了方言身边。
“砰”的一声放在了方言面前的桌上。
“言哥儿,别忘了,今日的参汤,你还没喝呢!”
看着清香那张带着寒意的脸,方言是二话不说,拿起参汤就往嘴里灌下去。
不是他怕了清香。
实在这是他老方家的传统。
每日一碗参汤。
从他爹到李矜。
谁都跑不掉。
他方言也不能搞特殊不是?
喝完之后,他的目光,又看向了罗文才。
罗文才端着酒杯,脸色有些复杂。
“大人,下官……”
他还没说完,方言就挥了挥手,将他后面的话给憋了下去。
“罗大人放心,此次回京,我定保你无事!”
罗文才怔怔地看着方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酒又苦又辣,可喝下去之后,胸口却莫名地暖了几分。
不管如何。
方言还是给了他一个保证。
只希望这次回京,能如方言所说。
安然无恙吧。
众人得到方言的答复后,心中皆是松了一分。
酒席的氛围,瞬间快活了起来。
推杯换盏,欢声笑语。
看着方言那长善舞袖的身影,清远伯忍不住的摇了摇头。
端起酒杯大灌了一口。
方言这小子,是个人物。
此次沧州之行,他算是见识到方言的厉害了。
恩威并施,软硬兼施,把人心拿捏得死死的。
就在几人推杯换盏之际,堂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张茂抱着一大堆东西,来到几人面前。
看着他身上的鸡蛋面粉等东西。
众人的脸上,皆是狐疑。
清远伯“啪”的一声,直接将酒杯顿在了桌上。
然后撸起袖子,就冲到了张茂的身边。
“张茂!”
“你小子去贴一个告示,居然还敢压榨百姓。”
“老子今天,非要打死你不可!”
看着气势汹汹的清远伯,张茂抱着东西,如同鸡仔一般,连忙躲在方言的身后。
他的办法果然有效,清远伯的脚步有些迟疑。
眼见效果不错,张茂连忙勾着脖子喊道。
“清远伯!你可不能诬陷好人啊”
“这些东西,可不是我抢的!”
“都是百姓送给方大人的!”
听着张茂的话语,大厅瞬间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张茂怀中的物品上。
鸡蛋,有大有小。
面粉,装在粗布口袋里。
咸菜,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布鞋,材料一般,大小甚至有些不符方言的脚,显然是给自家长辈准备,临时起意送给方言的。
这些......
都是沧州百姓对方言的感谢。
眼见众人呆滞当场,方言却是微微一笑,将那双布鞋给拿了过来。
那双李矜为他精心准备的长履被脱下。交到了清香的手中。
这一双与他双脚尺码不配的布鞋被穿在了脚上。
方言起身,穿着那双鞋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因为鞋子过大的原因,鞋跟那里,如同一个撮箕一般,在地上拖着。
材料和做工上面,也说不上舒适。甚至有些打脚。
和方言那双特制的长履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然而方言并不在意。
只是面带微笑的看向几人。
“不大不小。”
“正合适。”
“几位大人,你们觉得呢??”
看着方言那张微笑的脸,几人神色猛的一怔。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这双鞋不适合方言。
然而方言,却对他们说很合适。
其中意味,他们能看不明白?
在这一刻。
他们突然有了一个错觉。
这双尺码不对的鞋,仿佛就该穿在方言身上一般。
是这么的般配。
是这么的合适!
方言此人!
其心胸,当真让人另眼相看。
众人皆是对方言一拜。
“方大人高见!”
“此鞋,正合大人!”
方言回首拍了拍张茂的肩膀,然后又缓步走回到酒席上。
拿起一杯酒,对着沧州城遥遥一敬。
“来!敬沧州!”
众人举杯!
“敬太平!”
众人再举。
“敬众生!”
酒过三巡,夕阳西下。
知府衙门外的街巷里,隐约传来的孩童的笑声。
虽然身处府衙,但是这笑声,仿佛能穿透墙壁一般。
直入众人的耳中。
异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