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瘸子爬到山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他看着那黑黝黝的洞口,从药篓里掏出火折子,颤颤巍巍地吹亮,然后走了进去。
山洞并不深。
只是走个几十步,就能走到尽头。
尽头之处,立着一道木制栅栏。
栅栏后面,是五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他们的身上缠满了麻绳,双臂被紧紧缚在身后,只有双腿还能勉强在地上挪动。
若是方言在这里,看到那将人缠得如同粽子一般的绑法,定会拍着大腿高声惊呼“龟甲缚”!
当光亮照进洞穴的那一刻,那五个人的脑袋齐刷刷地转向洞口。
其中一人,身上穿着一件早已脏污不堪的官袍。
听见响动,他连忙一蹦一跳地跳到栅栏边,双手被缚在身后,整个人只能用肩膀倚着木栏勉强站稳。
此人不是刘诚又是何人?
刘诚将脸挤在两根木栏之间,冲着火光的方向急声喊道:
“老丈!老丈!今日给我们送什么吃喝来了?”
“我上次可说过,千万不要再是馒头!”
“天天啃那玩意儿,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我们几个也知道活不久了。”
“可断头饭,怎么着也该给得丰盛些吧?”
听着刘诚的话,老瘸子却没有应声。
他只是沉默的走到栅栏跟前。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半个馒头,隔着栅栏,塞进了刘诚的嘴里。
刘诚自从被抓进这山洞以来,一天只能吃上一顿饭。
连出恭都只能憋着,等老瘸子来了,给他们挨个喂下蒙汗药,等他们身体无力了,再解开腿上的绳子,让他们轮流解决。
那滋味儿,简直是他永远无法忘却的耻辱。
然而与这相比,更难受的是一日一餐!
每天只吃一顿,他早就饿的饥肠辘辘了。
此刻馒头塞进嘴里,他也顾不上再抱怨什么,拼命地啃食着老瘸子手中的那半块馒头。
馒头又干又硬,噎得他直翻白眼,可他愣是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老瘸子静静地等他吃完,又掏出一个水壶,凑到他嘴边。
刘诚低头猛灌了几口,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旁边几个士卒也纷纷跳了过来,眼巴巴地望着老瘸子。
老瘸子又从布包里掏出几个馒头。
挨个塞进他们嘴里,再挨个喂水。
水足饭饱之后,几人纷纷瘫坐在地上,打着饱嗝,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色。
刘诚用肩膀蹭了蹭脸上的馒头屑,抬头问道:
“老丈,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杀我们?”
老瘸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走到栅栏边,扶着木栏,慢慢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仿佛变成了一块石头。
良久。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苦涩,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刘大人。”
“老朽不会杀你们。”
“今日,老朽是来放你们的。”
话音落下,洞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刘诚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旁边那几个士卒更是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放他们走?
这老瘸子在说什么疯话?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绑架钦差,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如今把他们放了,老瘸子自己怎么办?
刘诚的脸色骤然一变,严肃的问道
“为什么?”
老瘸子却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让刘诚心头猛地一紧。
“刘大人,你知道吗?”
“今日村里来人了。”
“是朝廷派来分田的!”
“主持分田的人,就是刘大人你平日里总挂在嘴边的方大人。”
刘诚的瞳孔骤然一缩。
“方言?他来沧州当钦差了?”
老瘸子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方大人一到沧州,就将那些乡绅全都抓进了大牢。”
“他还把那些乡绅夺去的田产拿出来,分给我们这些苦主。”
“只比朝廷多一成。”
“只多一成啊!”
“甚至还可以传给后辈!”
“只要不是偷奸耍滑,这田就能世世代代种下去。”
“刘大人,你知道吗?”
“我们盼这一天,盼了有多久吗?”
他突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苦涩。
“当年那些乡绅把田从我们手里抢走的时候,老朽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可是方大人来了。”
“他让我们,又有了盼头。”
“方大人如此厚待我等百姓,刘大人既然是方大人的好友,那刘大人,定然也是个好人。”
“既是好人,老朽怎能杀你?”
听完这番话,刘诚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盯着老瘸子上下扫视了一遍。
而在他眼中,老瘸子却是如此的坦然,如此的舒心!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老瘸子!
“放了我们,你呢?”
刘诚的声音吗,开始有些打颤了。
老瘸子缓缓低下头,伸出那只枯槁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身旁的药篓。
他的眼中,渐渐浮起一层水雾。
“做错了事,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
听闻此语,刘诚的心脏猛地一沉。
“老丈,你要干什么?”
然而他的话,并没有得到回答。
老瘸子只是从药篓里拿出一捆麻绳和一把镰刀。
然后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栅栏边。
他用麻绳将镰刀牢牢捆住,又搬来石头垫脚,将那镰刀挂众人的头顶。
随后,他拉起麻绳,将另外一头,绑在石头上。
绑完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根蜡烛。
将蜡烛竖在麻绳的下方,用火折子点燃。
火苗摇曳了几下,稳稳地燃烧了起来。
火焰舔舐着麻绳,发出一阵“噼啪噼啪”的轻响。
“等蜡烛将麻绳烧断,这把镰刀就会落到你们脚边。”
“到时候,你们有了镰刀,自然能割开绳子脱身。”
说完之后,老瘸子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洞外走去。
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刘诚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猛地挣扎着站起来,整个人扑通一声撞在了栅栏上。
“老丈!”
“你不是告诉过我,你是被逼的吗?”
“你是为了给儿子治病,才替董琥办这事的!”
“你要想想你儿子!你儿子还躺在沧州城医馆里等你回去!”
“你要是没了,他怎么办?”
老瘸子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洞口,回头看了刘诚一眼,随即对他笑了一下!
“刘大人。”
“你是个好人。”
“方大人,也是个好人!”
“沧州有你们这些好官,我那儿子,往后的日子又怎么会难过呢?”
“老朽,无忧矣!”
说完之后,他抬起那只瘸腿,走到洞口之外。
在阳光的照耀下,那道身影走到悬崖边。
一跃而下!!!
随着短暂的凝滞之后,远方传来重物砸地之音!
“砰!”
随着声音的传来,刘诚不自觉的跪坐在地上。
他看着栅栏后面的药篓,眼角不自觉的流下了两行清泪!
“为什么?”
“为什么?”
“他是个好人啊!”
“为什么好人就要遭受这么多的磨难!!”
“为什么啊??!!”
他的怒吼传遍了整个洞穴。
然而回应的他,只有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