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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章 半块碎玉
    河柳村依傍的这条河没有具体名字。

    却自东向西流淌,滋养着沿岸好几个村子。

    ——河头村、河柳村、河南村、河北村。

    河柳村村头有一条南北相通的官道。

    往来便利,因此比周围几个村子富裕不少。

    河北村与河柳村相邻,同处河的北岸。

    中间却隔了一座小山——这便是河柳村口中的“后山”。

    山虽不大,却把两村彻底隔开,没有直通的路。

    两村距离不算远,往来全靠划船,半个时辰便能到。

    二姐正是嫁在河北村。

    今天李子游吃完早饭。

    没有像往常那样牵出大黄牛去后山啃草。

    李母从灶台边拿过几块麦饼,脸上带着忧心,递给他。

    李子游连忙接过,塞进小挎包。

    李老三递来一根竹棍。

    显然是刚削好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嘱咐道:

    “早去早回,别留宿。”

    “午后你浆子叔去那边收网,我让他顺路接你。”

    李子游乖巧点头。

    看这架势,他是要出门了。

    篱笆院里的老者也走了出来,递给他一个小瓷瓶:

    “带上。”

    “打开塞子能驱蛇虫,真被咬了,内服也管用。”

    李子游连忙接过,装模作样弯了弯腰,嬉皮笑脸道:

    “谢老先生!还有吗?多备两瓶呗?”

    老者没好气地瞪他两眼:

    “你这小子,越大越没正形。”

    说罢转过身,背着手,又踱回了篱笆院里。

    李子游背着小挎包,手拿竹棍一蹦一跳往后山赶。

    村里人瞧见了,都没多想。

    还当他又像往常那样,去后山破庙给老道长送吃的。

    他们哪知道,这娃子是想翻过后山。

    若是晓得了,保准以为他疯了。

    且不说没路,满是杂树枝桠,山势还陡,谁会选这么条路?

    到了破庙,他跟邋遢道长打了声招呼,便径直往山里走。

    道长对他倒放心。

    这小子虽说三年武道都没入门。

    可身强体壮,翻个后山在他看来,实在不算什么。

    他为何偏选这条最难的路?

    跟父母只说要去二姐家,翻山是想长长见识。

    李老三夫妇知道儿子主意正,也没拦着。

    可真实原因,还不是那些变异杂草闹的。

    总惦记着山那边是不是也有了类似的变化。

    正好借这次机会去瞧瞧,也好早做准备。

    日头正悬头顶,清明的正午已带了燥意。

    李子游踉跄着翻下山来,脚刚沾地就一屁股瘫坐下去。

    额前汗珠滚进衣领,后背早被浸透。

    粗布褂被荆棘划开几道口子,胳膊上还沾着草汁。

    小挎包磨破个洞,里头的麦饼露了半块出来,边缘沾着草籽。

    他扯着衣襟扇了扇风,摸出块干净的麦饼,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歇够了,拍掉裤腿草屑,望着远处飘起的炊烟辨清方向。

    他把挎包往肩上紧了紧。

    踩着松软的坡地往二姐家走去。

    李子游来到二姐家,扶着土坯墙直喘粗气。

    虽说身板结实,可九岁的身子骨哪经得住这般折腾。

    额头上汗珠直往下滚,裤脚还沾着后山带的草籽。

    他望着院里一角正编麻绳的青年——正是二姐夫孙芽子。

    把竹棍放在一旁,清了清嗓子喊道:“二姐夫。”

    二姐夫听到喊声,手里的麻绳顿了顿。

    抬头一瞧,先是愣在原地,眼里飞快闪过诧异。

    随即搁下麻绳站起身,脸上堆起热络的笑迎上来:

    “三娃子?”

    “这满头汗的,咋弄的?”

    “说来也巧,前些日子你二姐还念叨你呢。”

    “我翻后山过来的。”

    李子游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喘,却规规矩矩作了个揖。

    “天呀!那山哪能随便翻?”

    “多险呐!可不敢再这般胡闹了。”

    李子游没多解释,只是嘿嘿傻笑。

    “快进来吧。

    李子游跟着二姐夫刚进屋便开口问道:

    “二姐夫,我这次过来打听件事。”

    “二伯母那块碎玉,当年二姐嫁过来时带的,您见着没?”

    “玉?”

    二姐夫的笑僵在脸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啥玉?”

    “没印象啊。”

    “你二姐嫁妆里就几匹粗布,哪有这物件?”

    “莫不是记错了?”

    李子游借着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轻声道:

    “就是块糙玉,鹅蛋大还碎了半截,上面全是凹凸道道。”

    “不知二姐夫听说没?”

    “去年村里来了个游方郎中。”

    “说那块玉,可能对三姐四姐的病情有帮助。”

    “二伯母这阵子总念叨,说想找回来请郎中再瞧瞧。”

    “哦——你说那个啊!”

    二姐夫拍了下大腿,转身往屋里走。

    “嗨,那破石头啊!”

    “前阵子收拾仓房好像见着过,后来就不知塞哪儿了。”

    “你也知道,家里乱糟糟的,两娃闹得鸡飞狗跳。”

    “哪有闲心收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他掀了帘子让李子游进屋,屋里暗得很。

    炕沿边两个娃正抢一个豁口的陶碗。

    大的刚会跑,小的还在爬,都光着脚丫,脚趾缝里全是泥。

    炕梢堆着堆打满补丁的旧棉絮。

    二姐正歪在上面纳鞋底,针脚歪歪扭扭扎不成行。

    她肚子已经显了形,腰杆挺不直。

    见了李子游,手里的针猛地扎在布上。

    慌忙把手往袖子里藏,脸腾地红了。

    “三弟来了啊,坐,快坐。”

    “你咋不提前说一声呢?”

    “好让你二姐夫去接你”

    二姐连忙起身招呼道。

    二姐夫却轻轻地扶了扶二姐。

    又往炕沿拍了拍,棉絮里扬起层灰。

    “你看这屋,连个像样的凳儿都没有,委屈你了。”

    李子游没坐,规规矩矩站在当地:

    “不委屈,二姐夫。”

    “那块碎玉对二婶子真挺重要的。”

    “三姐姐,四姐姐说不定能治好就全靠它了”

    “我知道,我知道。”

    二姐夫打断他,忽然叹了口气,蹲下身来说道:

    “可三弟啊,不是姐夫不帮你。”

    “你看姐夫家这日子”

    他指了指炕角那半袋瘪下去的谷子,

    “地里刚种下,缸里的粮就不多了。”

    “你二姐怀着娃,想吃口小米粥都得数着米粒下锅;”

    “那俩大的,三天两头闹病,连个请郎中的铜板都凑不齐。”

    他忽然直起身,往院外瞟了眼,压低声音道:

    “前儿个听人说,三叔编马扎发了?”

    “还花十几两银子给你买了头老黄牛?”

    “啧啧,老黄牛啊,拉车耕地样样行,整个村里都没一头。”

    李子游抿了抿唇,总算弄明白,二姐夫这是闹的哪一出了。

    当即小声道:

    “俺爹也不容易,起早贪黑的,前些日子,手都冻裂了。”

    “是不容易,可日子总归是好过了些。”

    二姐夫搓着手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

    “你看我家,连个能坐的马扎都没有。”

    “你二姐蹲在地上择菜,蹲得腿都肿了;”

    “我编绳子累了,也只能往泥地上坐。”

    “再说那粮食,要是断了顿,真得去讨饭。”

    他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三弟啊,姐夫也不难为你。”

    “你回去跟三叔说,一石米,二十个马扎。不多吧?”

    “一石米也就够我们撑些日子,马扎能让你二姐少遭点罪。”

    “你把东西送来,我立马就去找那玉。”

    “说不定就在灶膛后面的砖缝里塞着,一摸就着。”

    李子游抬头看他,眼里还带着孩子气的清澈,却把话听得分明。

    他福了福身,声音依旧客气:

    “姐夫,我知道您日子难。”

    “二十个马扎,这也太多了,三姐,四姐那边……”

    “嗨,那俩丫头的事我记着呢!”

    二姐夫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

    “你赶紧回,东西一到,我保证把玉给你。”

    “都是亲戚,还能坑你不成?”

    李子游咬咬牙说道:

    “一石米我替我爹同意了。”

    “二十个马扎肯定不行,没得商量!”

    二姐夫听到粮食到手心中一喜,却故意皱起眉,搓着手绕了两圈:

    “二十个确实多……可十个总得有吧?”

    “你看这俩娃满地爬,连个垫屁股的东西都没有……”

    院里的日头斜了,照在二姐夫黢黑的脸上,亮得有些刺眼。

    李子游垂着眼,指尖把挎包的破洞捏得更紧。

    再次作揖时,声音比来时沉了些:

    “那我先回去了,劳烦姐夫等着。”

    走出院子,拿起竹棍,听见屋里二姐低低的啜泣声。

    还有二姐夫粗声粗气的呵斥:

    “哭啥哭?等粮食来了,给你熬碗稠的!”

    河岸边的风卷着水汽刮过来。

    空气里混着点土腥味,吹得他额前冰凉凉的。

    李子游静静蹲在一旁等待浆子叔。

    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件事总算是敲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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