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木屋,医药箱在他怀里撞得哐哐作响,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刚要开口,视线就撞进了阿颂沉得能滴出水的眼神里。
男人半蹲在床边,一只手紧紧攥着女人的手,平日里冷硬的眉眼此刻拧成一团,竟透着几分他从未见过的慌乱。
军医快步凑到床边,颤抖着指尖去探赵羽卿的脉搏,“颂、颂哥……”
指尖刚搭上赵羽卿的手腕,军医的脸色就白了几分,“脉、脉象太急…烧得太厉害,再这样下去,怕是要伤了脑子。”
阿颂的脸色瞬间沉下,“废话少说,救她。”
“是是是。”军医慌忙应着,手脚麻利地打开医药箱,翻出针剂和退烧药。
他抖着手配好药,捏着针头凑近赵羽卿的手背,金属针尖刚碰到皮肤,昏睡的人像是受了惊,猛地往回缩手,眼睫颤了颤,竟缓缓睁开了眼。
只是那双平日里清亮锐利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目光涣散地扫过眼前的人,没半分焦距。
她张了张干裂的唇瓣,呢喃出的字句破碎又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
阿颂的心猛地一揪,“按住她。”
阿颂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力道却刻意放轻,指腹贴着她滚烫的皮肤,低声哄着,“别动,很快就好。”
这语气里的耐心,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赵羽卿却像是没听懂,只是胡乱地摇头,手还在不停地挣扎。
针头晃了晃,险些戳歪,军医急得额头冒汗,手抖得更厉害了。
“颂哥……”他求助似的看向阿颂。
阿颂深吸一口气,俯身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强迫的安抚:“乖,忍着点。”
另一只手抬起,轻轻覆在她的眼睛上,挡住了那片涣散的水光。
温热的掌心覆住眼睫的瞬间,赵羽卿的挣扎竟真的弱了几分,只剩下细微的颤抖。
针头冰凉的触感再次贴上手背,赵羽卿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瑟缩起来,挣扎得更凶了。
哭声冲破喉咙,变成压抑的呜咽,眼泪混着冷汗,濡湿了枕巾一大片。
阿颂按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他看着那针管,忽然想起在船上拿针吓她的时候。
记忆里的狠厉,撞上眼前人涕泪纵横的脆弱,阿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疼。
他猛地抬手,一把拍开军医手里的针管,低吼出声,“停下!”
针管“当啷”一声砸在泥地上,透明药液溅开一小片湿痕。
军医腿肚子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阿颂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阿颂喉间腥甜翻涌,他猛地俯身,将发着抖的人死死箍进怀里,手掌扣住她后脑按在自己颈窝,声音哑得不成调,“不打了……不打了,没事了。”
怀里的人还在抽噎,温热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领,烫得他心口一阵发紧。
阿颂垂眸看着她汗湿的发顶,指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生涩。
他从来没干过这种事,现在只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那些生硬的安慰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门外的守卫听见动静,脚步顿了顿,却没敢进来。
木屋里只剩下赵羽卿压抑的哭声。
军医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只敢用余光偷偷瞥着那滩洒在地上的药液。
阿颂忽然开口,“起来,去把退热贴敷上,再去熬碗退热的草药,温和点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别再拿针管过来。”
军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慌手慌脚地收拾好医药箱,头也不敢回地退了出去,出门时还险些被门槛绊倒。
屋里重归寂静,只剩下赵羽卿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阿颂抱着她,手掌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笨拙又温柔。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颈窝,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烫得他心口发颤。
阿颂垂眸,看着她鬓角汗湿的碎发,喉结滚了滚,低声呢喃,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别怕,我在。”
窗外的雾更浓了,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枪响,很快又归于沉寂。
东南亚的夜,从来都不会太平。
季枫月凌晨从梦中惊醒,额上覆着一层冷汗,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呢喃,“卿卿……卿卿……”
夜色深浓,梦里女儿涕泪纵横的模样在眼前挥之不去。
她心口一紧,慌忙摸过床头柜的手机,指尖抖得连号码都按不准,好不容易拨通赵知云的电话,刚接通就哑着嗓子追问,“还没找到吗?赵知云,都这么久了,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说在东南亚的地界没有你找不到的人吗?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找到卿卿!”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积攒了数日的焦虑与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季枫月瘫坐在床沿,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地发抖,眼泪砸在冰凉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我刚刚梦到卿卿在哭,”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似乎在喊我,又好像在喊阿生……她一定受了天大的委屈,赵知云,卿卿…卿卿她该有多害怕啊…”
说到最后,她再也撑不住,捂住脸失声痛哭,哭声里的绝望,在寂静的凌晨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季枫月以为信号断了,才传来赵知云沉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和压抑,“我在查。”
“东南亚不是内地,这里的水太深,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赵知云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眼底布满红血丝。
东南亚的两个据点接连被毁,手底下的人折损大半,欧洲那边又出事了,焦头烂额的事一桩接着一桩,他分身乏术,却偏偏不敢在季枫月面前露怯。
“有备而来?”季枫月的哭声戛然而止,随即拔高了声调,语气里满是歇斯底里的控诉,“那又怎么样?那是你的女儿!就是因为你!就是因为你招惹了那么多仇家,卿卿才会被绑架的!”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赵知云的心脏。
他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只能哑着嗓子,一字一句艰涩地开口,“是,是我的错。”
“但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把她带回来。”
电话那头的季枫月没再嘶吼,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赵知云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掌心蹭过胡茬,糙得硌人。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韶文姿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担忧,“阿月?”
季枫月闻声,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握着手机的手一松,手机“啪”地掉在床沿。
她转头看向门口,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了两下,才哑着嗓子喊出一声,“嫂子……”
话音未落,积攒的情绪便再也绷不住,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变成失声的痛哭。
韶文姿快步走过去,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又心疼,“没事的,没事的,他们会把卿卿带回来的,一定会的。”
季枫月埋在她肩头,泪水浸透了柔软的衣料,哽咽着重复,“我梦到……我梦到卿卿在哭。”
“她哭得好厉害,嗓子都哑了,还在喊哥哥……喊我……”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韶文姿的衣角,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一定是冷了,饿了,还被人欺负了……嫂子,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韶文姿的心像被揪成一团,只能更紧地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安慰,眼底却漫上一层湿意。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可这满室的绝望,却半点都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