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墨进了屋子,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一屁股就坐在李建成对面的凳子上。
顺手端起李建成面前那杯刚沏好、还烫嘴的茶水,也顾不得烫,“咕咚咕咚”几口就灌了下去,仿佛刚跑完几十里路似的。
李建成被他这风风火火的样子整得一愣,笑骂道:“咋滴?你老小子让狗给撵了?!”
“不系啦!有好系!大好系!”
老墨激动得满脸通红,岭南口音更重了,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啥好事儿?嫂子怀了?”
“不系啦!李听窝港嘎!”
老墨急得直摆手,连说带比划,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李建成脸上了。
好不容易听老墨用他那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和激动情绪的“方言官话”讲完,李建成这才明白,这老小子嘴里所谓的“大好系”到底是什么,而且这事儿还跟自己的肥鸡儿大侄子密切相关!
事情还得从午休后说起。
李建成宣布自由活动,其他孩子都跑去玩了,但如今满脑子都是齿轮、杠杆和蒸汽机的李泰,哪里还看得上那些“幼稚”的游戏。
感觉无聊的他,便熟门熟路地溜达去了他师父老墨的房间。
进了屋,看到老墨正趴在桌上认真的看着书,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李泰乖巧地没有打扰,也凑过去跟着看,可兴趣归兴趣,一个没经过系统教育的六岁娃娃,面对书上那些“曲轴”、“活塞”、“四冲程”、“点火正时”等专业术语和复杂原理,很快就觉得头晕眼花,像是看天书一般。
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床头桌子上那台精致无比、泛着金属冷光的内燃机模型牢牢吸引住了。
那复杂的结构,精巧的零件,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于是,趁着老墨完全沉浸在书海中,小胖子李泰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开始小心翼翼地摆弄起那个模型。
这模型本就是1:1还原的真正发动机,当然可拆卸式的,各个部件之间通过精巧的卡扣和螺丝连接。
等到老墨被一阵细微的“咔哒”声惊动,从书本的海洋里回过神,抬眼看去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只见那原本一体的、被他和李建成视若珍宝、研究了半天才敢小心拆卸的发动机模型,此刻已经被那个小胖墩拆了个七零八落,大大小小几百个零件整齐地摊在桌面上!
老墨的心脏当时就漏跳了一拍,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然而,还没等他惊呼出声,更让他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小胖子,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反而带着一种专注和好奇的神情,他根本没看旁边那份详细的组装说明书,就凭着记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小手灵活地动了起来。
拿起一个零件,看了看,又拿起另一个,比对一下,然后“咔哒”一声精准地组合在一起……
在老墨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李泰就那么一件件、有条不紊地将所有散落的零件,重新严丝合缝地组装了回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他早已演练过千百遍一般,最终完成的模型,与拆卸前分毫不差!
老墨猛地扑到桌前,双手颤抖地捧起那个恢复原状的模型,翻来覆去地检查,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他不敢置信地让李泰当着他的面,又重新完整地拆卸、组装了一遍!
结果依旧!
几番带着颤抖的询问,最终确认李泰确实是第一次接触这个模型,以前从未见过类似的东西之后,老墨心中的震惊瞬间化为了狂喜!
他一把抱起还懵懵懂懂的小胖子,不顾对方脸上的反对,狠狠地在他肉嘟嘟的脸颊上亲了好几口,激动地语无伦次:
“天才!天才啊!李就系老天爷赏饭七的!窝的好弟几!”
然后,他也顾不上跟小徒弟详细解释,就像一阵风似的,狂奔来找李建成报喜了!
要知道,当初李建成刚把这个模型交给老墨时,两人也是怀着巨大的好奇和自信进行过一次拆卸。
结果拆完之后,自信满满地两人也试图不看说明书复原,最终的结果就是两个人对着组装起来的“四不像”和散落一地的几个关键零件大眼瞪小眼,互相指责对方手笨,骂骂咧咧的话可难听了,差点友尽。
后续老墨也拆过两次,可每次组装的时候都还要小心翼翼的对照说明书。
如今,一个六岁的孩子,轻而易举地就完成了他们俩都没能做到的事情!
李建成听完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在疯狂回荡:
宗!门!天!骄!
他看着激动得快要手舞足蹈的老墨,又想象了一下小胖子李泰那一脸无辜、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干了多么了不起事情的模样,心中涌起的狂喜简直难以言喻!
他原本只是想让李泰跟着老墨启蒙,培养一下兴趣,没想到随手一挖,竟然挖出来一块绝世璞玉!
一个拥有着超强空间思维、记忆力和动手能力的机械天才!
“好!好!好!”
李建成连说三个好字,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
“肥鸡儿……不!青雀!好样的!老墨,你这徒弟收得太值了!这是老天爷送给咱们大唐科研部的宝贝啊!”
李建成抚掌大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老墨那张饱经风霜、常年在炉火旁熏烤显得黑红的脸膛,此刻更是激动得泛着油光,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宛如一朵怒放的老菊花。
他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
太值了!何止是值?
简直就是他娘的值大发了!
祖坟冒青烟都换不来的好运气!
他毫不夸张地认为,自己这个小弟子,简直是他活了大半辈子,所见、所闻之中,最具科研天赋和机械直觉的人,没有之一!
那种对复杂结构的瞬间理解、对空间关系的精准把握、以及那双仿佛为精密装配而生的小胖手,是连浸淫此道多年的他都自愧弗如的!
这是天赋!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与生俱来的能力!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小家伙还对格物科研抱有如此浓厚的兴趣!
在某个时刻,老墨竟还产生了能不能让李建成去说说,让陛下把李泰过继给自己的这种大逆不道,说出来就要被砍死的想法。
一想到自己当初还因为顾忌对方皇子身份,差点犹豫着不敢收下,甚至觉得是个麻烦,老墨就恨不得回去抽死那个有眼无珠的自己!
该抽!简直该抽!
悔恨与狂喜交织之下,情绪激荡的老墨,竟真的抬起手,“啪!啪!”两声,干脆利落地给了自己两个清脆响亮的大嘴巴子!
力度之大,让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这两声脆响,也将同样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李建成惊醒了过来。
他看着老伙计那瞬间通红、甚至有些肿起来的脸颊,眼中没有丝毫好奇或惊讶,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甚至……还有那么一丝强迫症发作般的不满足,觉得另一边脸颊似乎有点空,应该也补上两巴掌才算对称。
科研人嘛……偶尔情绪上头,疯一疯,抽自己几个嘴巴子清醒一下,或者庆祝一下,这都能理解,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基操勿六。
他李建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比这更疯、更离谱的事儿,他见得多了,甚至自己也干过。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还在岭南打拼、和老墨一起折腾蒸汽机原型机的艰苦岁月。
那时候,为了给那些粗糙的金属部件寻找有效的润滑剂,他们试遍了猪油、牛油、鱼油乃至各种植物油脂,效果都不理想。
有一次,这老墨不知道从哪本歪书或者哪个方士那里听来的偏方,竟然神秘兮兮、一脸严肃地跟他探讨,是不是可以试试用“金液”来作为终极润滑剂的可能性,还信誓旦旦地说其中蕴含“纯阳之气”,能通天地、润金石……
眼看老墨眼神狂热,挽起袖子就准备亲自“取材”实践,当时可把李建成给吓坏了!
他几乎是扑上去“拼死”阻拦,口水都说干了,才把这老家伙危险的想法给按下去。
最终……为了解决润滑问题,还是他李建成“贡献”出了……咳,这段黑历史,不提也罢!
回想起往事,李建成看着眼前因为发现天才徒弟而欣喜若狂、甚至不惜自抽巴掌的老墨,眼神中多了几分温情和无奈的笑意。
他走上前,拍了拍老墨的肩膀,递过去一杯新沏的茶:
“行了行了,老伙计,知道你高兴!脸打肿了明天还怎么教徒弟?赶紧喝口茶顺顺气!”
“咱们得好好规划一下,怎么教咱们这位‘小天骄’,可别把这好苗子给教歪了!”
李建成的话语中充满了郑重与期待。
他深知,在任何一个领域,想要开创新纪元,光有先进的知识和工具是不够的,更需要有能够承载这些知识、并将其推向更高峰的人。
每个时代,总会有那样寥寥几人,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某个使命而来。
他们能精准地接过先辈手中沉重而光荣的大旗,无视途中的艰难险阻,坚定且勇敢地走下去,将道路开拓至前人未曾想象的远方。
而拥有着如此惊世骇俗的机械天赋与空间思维能力的李泰,毫无疑问,便将是这科研道路上,扛起大旗的天命之人之一!
李建成毫不怀疑,从今日起,从此事之后,眼前这位激动得老泪纵横的老墨,乃至整个科研部“八大金刚”、“十九天将”,都将会变成他那位“肥鸡儿”大侄子最坚定、最狂热的护道者!
这群科学的信徒,或许自己无法抵达最终的真理彼岸,但他们必将倾尽所有,为真正的天才铺平道路,扫清障碍。
只要这个孩子能顺利长大,不会中途因为疾病、意外或是其他阴霾而陨落,能够持续不断地“修炼”……呸,是学习、吸收、消化并创新那些格物科研知识,那么未来科研部的领袖大旗,必将会毫无悬念地交到他的手中。
想到这里,李建成仿佛已经看到了若干年后,一个或许身形依旧微胖,但眼神锐利、气质沉稳的青年,站在庞大而精密的实验室中央,周围是轰鸣的新型机器和无数敬佩的目光。
他轻轻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掌控一切的自信微笑。
大唐科研部第二代领军人:
——李.肥鸡儿.泰……参上!
(当然,官方称号必须是英明神武的“魏王殿下”或者更酷的“首席大工程师”,但“肥鸡儿”这个爱称,想必会作为一段传奇的起点,被这些看着他长大的老家伙们私下里津津乐道很久很久。)
“走吧,老墨!”
李建成揽住依旧激动难平的老伙计的肩膀,眼中闪烁着如同发现绝世珍宝般的光芒。
“咱们一起去看看咱们大唐科研的‘未来’!顺便……得他娘的开始给他量身定做一套,适合天才的教学方案了!可不能再用教普通孩子的法子,那他娘的简直是浪费!”
两人相视一笑,大步流星地朝着老墨的住处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仿佛也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证一位属于大唐的科技之星,如何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冉冉升起。
然而,此刻正被寄予厚望的“未来科技之星”李泰,那颗装满好奇的小脑瓜里,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今天这次纯粹出于好奇和手痒的“拆卸行为”,将会为他换来未来长达好几年、堪称驴一般的艰苦学习生涯。
在往后的日子里,他常常一边对着一堆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图纸或公式,一边委屈巴巴地思考一个哲学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其他的兄弟姐妹,比如承鸾后来想学兵法,大伯笑呵呵地就给他找了李靖伯伯;比如恪哥某段时间迷上了音律,大伯转头就送了他一把名贵的古琴;就连丽质妹妹偶尔撒娇说练武太累想学绣花,大伯也只是宠溺地摸摸她的头说“不喜欢咱就不练了”……
可唯独到了他这里,画风就截然不同了呢?
在未来的日子里,他常常会一边对着一堆比他还高的图纸和公式抓耳挠腮,一边看着窗外自由奔跑、玩耍的兄弟姐妹们,内心充满了深深的疑惑和“悲愤”。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承乾大哥可以说今天想去骑马,大伯就笑呵呵地让人牵来骏马;为什么李恪哥哥可以说想去庄外踏青画画,大伯就爽快批假还备好点心;为什么连丽质姐姐都可以因为练武太累,撒娇耍赖休息半天……
只有他!只有他李泰!
一旦他稍微流露出一点“科研太难了”、“公式太枯燥了”、“师父我想歇一天”、“不想干了”以及“大伯,我想跟承业去喂猪!”的念头,哪怕只是随口吐槽一句,他那平日里看起来和蔼可亲,对他“十分孝敬”,甚至有点懒散的大伯李建成,就会瞬间变脸,二话不说,直接抽出七匹狼(划掉)是腰带,毫不留情地朝他肉最多的部位招呼过来!
这还不是最让他绝望的。
最让他怀疑人生的是,每当这种时候,他那视他如珍宝的师父老墨,不仅不会阻拦,反而会在旁边一脸严肃地点头,甚至还会主动加码。
就连他那向来对他疼爱有加、几乎有求必应的父皇李世民,在得知此事后,非但不会心疼,反而会特意下旨勉励(催促):
“青雀天赋异禀,乃天赐大唐之瑰宝,切不可因年少畏难而荒废,当砥砺前行,勿负朕望!”
潜台词就是:给朕往死里学!
有一段时间,年幼的李泰捧着被打红的手心,看着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图纸和习题,听着窗外兄弟们的欢笑声,曾一度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他究竟是不是亲生的?!
“难道我是捡来的?或者是我阿娘从哪个科研世家抱养的?所以他们才对我这么狠?!”
当然,这些“血泪控诉”和“身世之谜”,在多年以后,当他站在人类科技史的某个巅峰,回望来路时,都会化作哭笑不得的感慨和对长辈们“苦心”的深切理解。
毕竟,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而欲掌科技之牛耳,必先……挨得了大伯的七匹狼,受得了师父的加码题,顶得住父皇的“勉励”旨。
大唐未来首席大工程师的养成之路,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爱”的鞭策与“沉重”的期望。
真的就是痛并快乐着!
来到老墨那间堆满书籍、图纸和奇怪零件的小屋,李建成亲眼看着小胖子李泰在自己面前,又一次行云流水般地将那台复杂的内燃机模型拆卸、重组,整个过程流畅得仿佛呼吸一般自然,他的心中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狂喜。
什么是老天爷赏饭吃?
这他娘是老天爷追着往嘴里喂!往嗓子眼里硬塞啊!
这种天赋,已经不是简单的“聪明”可以形容,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机械结构的透彻理解和掌控力!
若不好好培养,简直是暴殄天物,要遭天谴的!
激动过后,便是雷厉风行的安排。
李建成深知,对于这种级别的天才,常规的教育方法就是在扼杀他的潜力。
必须给他最特殊的“待遇”!
片刻之后,还在为自己“杰作”微微得意的小肥鸡儿,就看到自家大伯直接端了一大摞书以及一台看起来就很高级的玩意儿,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李泰看着那几乎和他站着一样高的书堆,小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陷入了呆滞。
李建成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副“我看好你”的语气,说出了让李泰未来很多年都想哭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