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员长,不知集资捐学一事,可有拟定章程?”
长孙无忌这一句“集资捐学”问得极有水平,不仅将方才略显市侩的“捐钱”二字,拔高到了“共襄盛举”的层次,更是在众人尚未从“刻碑留名”的激动中完全平复时,轻巧地将话题引向了更具体、也更核心的操作层面——章程。
这不仅仅是问规矩,更是一种含蓄的试探与定位。
作为最早跟随李建成“搞钱”、如今又在发改委这等要害新型衙门担任核心的元老,长孙无忌太清楚这位“委员长”的风格了。
事情要做大,但规矩必须先立好,而且要立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更要立得能确保核心目标的实现。
他问章程,是想知道,在这幅波澜壮阔的“希望学校”乃至“皇家大学”蓝图中,像他这样的“自己人”和早期支持者,能占据怎样的先机,又能将这份“先机”扩展到多大范围。
毕竟他混到如今这个份上,钱不钱的属实也算不上什么,先不说他如今在发改委担任要职,虽说没有品级,但也算是内阁团,若是真要论起来,身份地位比起丞相还要高。
钱财方面北疆那边的盐田每月都有进账,长孙家的水泥厂也通过审核正式开始投建了,并且发改委规划的公路一期建设长安洛阳段也被长孙、尉迟两家承包,并且已经开始动工了,建成之后又是一笔收入。
钱越赚越多,利已经捞够了,如今图的就是名,况且作为发改委成员,他自然知道委员长制定的新学推广计划,学校要建,而且不止一所两所,这个学校可以刻石留名,那其他学校呢?
长安、洛阳乃至大唐十五道,要建造多少学校,就算长孙家不能全部参与,哪怕参与一部分,这对于长孙家而言该是多大的名望?
这叫什么?这就叫护体金身!
李建成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他欣赏长孙无忌的敏锐和野心,也深知必须将这份野心导向正确的轨道,既要给予足够的回报以激励后来者,又不能让其失控,变成新一轮的门阀垄断或利益倾轧。
“辅机所问,正是关键。”
李建成微微颔首,神色转为严肃的筹划状。
“集资捐学,乃百年大计之基石,章程不可不细,不可不公。孤这几日已有些粗浅构想,正好趁今日诸位贤达皆在,先行提出,以供商讨。”
他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说道:
“大家都知道,大唐皇家科学院一期工程已经开始建设了,诸位有了解的应该知道,科学院采用的乃是新式材料,用的是混凝土砖石结构,这样的建筑更牢固,更美观,更保暖,造价相比于木料结构要低,使用年限也更加长久,我认为,咱们的大唐子弟希望学校同样可以采用混凝土砖石结构来建造……”
通过李建成的讲述,大家的脑海当中都有了一个大唐子弟希望学校的雏形,学校共分为教学楼、宿舍楼、实验楼、操场、食堂、图书馆、游泳馆、试验田八个区域。
统一校服,统一食宿,统一教学,统一活动,以仁义礼智信为教学根本,致力于学生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李建成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寂静的学堂之内,又如同洪钟大吕,在每个人心头轰然回响!
这四句话,简简单单,却像一道撕裂混沌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人心中那模糊的“兴学”愿景,将其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近乎神圣的哲学与道义高度!
它不再仅仅是培养实用人才,不再仅仅是家族投资或青史留名,而是与天地大道、生民福祉、文明传承、万世太平紧密相连的宏伟事业!
“轰——!”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几乎要掀翻屋顶的震动!
不是掌声,而是无数人因极度震撼与激动而不由自主发出的抽气声、低呼声,以及衣袍摩擦、身体前倾带来的声响。
萧瑀老泪纵横,颤抖着嘴唇,想要说什么,却哽咽难言,只能朝着李建成的方向,深深、深深地躬下身去,花白的头颅几乎触地。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毕生追求的“名臣”境界,在这四句话面前,得到了终极的诠释与升华。
那位绯袍官员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狂热的光芒。
他出身并非顶级世家,一路爬升靠的是实干和些许运气,内心深处始终存着一份“立德立功立言”的文人理想。
此刻,李建成这“横渠四句”,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他心中那扇通往“不朽”的大门!
捐钱,必须捐钱!
他娘的谁来都不好使!
这是参与塑造天地之心、生民之命、往圣绝学、万世太平的伟大进程!
倾家荡产也值了!
就连一向沉稳内敛、精于算计的长孙无忌,此刻也觉胸中热血上涌,气息为之一窒。
他原本更多是从家族利益、政治投资角度考量,但这四句话,像一道纯净而强烈的光,照射进他心底某个被权谋和利益暂时掩盖的角落。
辅佐明主,治国安邦,不也正是为了这些吗?
只不过,殿下将其凝练、升华,并赋予了“教育”这个最基础、也最根本的载体。他看向李建成的目光,除了惯有的精明与默契,更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敬服。
李世民更是心神剧震,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二十二个字中沸腾、冷却、再沸腾。
他自负文韬武略,志在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但兄长这四句话,却从一个他未曾深入思考过的维度,定义了何谓真正的“盛世根基”——不是单纯的兵强马壮、府库充盈,而是人心的树立、民命的安顿、学问的传承、太平的永续!
而这一切,竟要始于那一间间用混凝土建造的校舍,始于那些穿着统一校服、在操场上奔跑、在实验室里探索的孩童!
一种混合着震撼、惭愧、明悟与强烈竞争意识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激荡。
他看向兄长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眼神当中有敬佩,有赞叹,更是有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震撼!
李渊端坐于上,原本微眯的眼睛早已睁开,精光四射。
他逐字咀嚼着这四句话,越咀嚼,越觉得其中蕴含的格局与气象,恢弘无比,正大光明,直指帝王治道的终极理想!
这哪里是办学宗旨?
这分明是可以悬挂于太极殿前、昭示天下、指引帝国方向的治国纲领!
大郎……竟有这般胸襟与见识?
这已远超他之前对“新学”实用价值的预估。他转过头看着台下那些激动得不能自已的臣子,知道从这一刻起,“大唐子弟希望学校”乃至整个新学体系,已经获得了超越一切实际利益的、最强大的道义合法性与精神感召力。
这“批”装的,可谓是惊天动地!
“殿下!”
终于有人嘶声喊了出来,是那位绯袍官员,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在非正式朝会上极为罕见),声音带着哭腔与无比的坚决:
“殿下胸怀宇宙,心系万民,立此宏愿,如日月经天!臣……臣愿捐尽家财,不,臣愿举债以助!只求能在这‘为万世开太平’的伟业中,略尽绵薄,留一姓名于碑角,此生便不算虚度!”
“臣等亦然!”
“愿随殿下,立心立命,继绝学,开太平!”
呼啦啦,竟有十数人激动得随之跪倒,更多人则是长揖不起,面色潮红,目光炽烈如焚。
原先盘算的家底、计较的份额、权衡的利益,在这四句直指本心的箴言面前,显得那么渺小和可笑。
此刻,他们心中涌动的,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与奉献冲动。
钱?
只要能刻上名字,能与这“横渠四句”哪怕产生一丝关联,多少钱都值!
这不是消费,这是朝圣!
这是投资于天地正道、生民福祉、文明传承和万世太平!
还有什么投资比这更崇高、更稳赚不赔?
李建成看着台下这近乎失控的群情激昂,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同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这来自后世的智慧结晶,在这个时代绽放出的光芒,果然威力无穷。
他连忙快步上前,亲手扶起跪倒的几人,连声道:“诸公请起!快快请起!心意,孤心领了!但万万不可行此大礼,更不可举债倾家!办学是长久之事,细水长流,量力而行方是正道!若因兴学而致家族困顿,岂非违背了‘为生民立命’之初衷?”
他越是劝阻,众人心中那“必须全力投入”的信念就越是坚定。
这事儿,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