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一众朝臣过后,李家父子四人在教室外坐成一排眯着眼晒暖,听着远处的一帮娃娃们在玩耍嬉闹,每个人的唇角都透露出一种名叫幸福的东西。
“大哥,先前有人说要交三倍束修入学时,你为何不收?”
“为何要收?”
李建成转过头,用一副看智障一般的眼神盯着面露不解之色的李世民问道,李世民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倒是李元吉嘿嘿笑了两声作了回答。
“大哥觉得无论几倍束修都还是太少了,他想要的更多。”
“哦?”
老李头和李世民尽皆看向李元吉,等着他来上一波分析。
“都瞅我干啥,大哥的意图还不明显吗?首先要让他们看到新学中切实有务的东西以及朝堂推广新学的决心,让他们明白新学对他们有益并且朝廷必会推广,今天来的都是二哥手下的近臣,自然会遵从二哥的意志,可二哥的意志说到底不就是大哥的意志嘛。”
“放这么半天闲屁,一个重点都没放出来……”
老李头一巴掌拍到了李元吉头上,斜眼看着自家老四,眼神当中满满的不屑,力道刚刚好,懵逼不伤脑……李元吉揉了揉脑袋,讪讪一笑,继续说了起来。
“大哥今天说了这么多,并不是为了让到场的这些人掏钱,毕竟这些人里,也就数长孙无忌和萧瑀有钱,他的目的,应该是想把这个消息传出去,让别人掏钱。”
“哦?别人?”
“如今的大唐,还要数五姓之流最有钱,我想大哥还是想让他们出钱!”
“那你说说人家凭啥掏钱?”
“立碑记功、校史记载、周报宣传,这就是让他们掏钱的办法,名望,他们能拒绝吗?”
李元吉说的信誓旦旦,双眼放光,他仿佛洞悉了大哥所有的谋划,继续口若悬河。
“大哥,你好奸啊……长安能如此,大唐十五道亦可如此,这般一来,朝廷都不用花多少钱,全天下的学校就都盖起来了……啧啧啧……”
“你啧啧个蛋!”
李建成没好气的照着李元吉的脑袋上拍了一下,语气虽是如此,但却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看来三胡跟着马周确实学了不少东西!
阳光和煦,透过庭院古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并排而坐的四位天家贵胄身上。
远处的孩童嬉闹声如同背景里最生动的乐章,让这片刻宁静显得格外珍贵。
李元吉一通“奸诈”分析后,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李建成没有反驳李元吉,而是望着远处追逐皮球的孩子们,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深邃难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悠悠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力道:
“三胡,你还是把咱们的对手,想得简单了,也把咱们自己的‘本钱’,想得薄了。”
李世民和老李头都转过头,看向李建成,眼神里带着探询。
“五姓七望,传承数百上千年,家学渊源,藏书万卷,门生故吏遍天下。他们缺名望吗?”
李建成自问自答:“他们不缺。他们的名望,是刻在骨血里、写在族谱上的。立碑、校史、登报……这些对寻常官员、新兴勋贵是莫大诱惑,但对那些站在门阀顶端的世家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甚至可能被他们视为‘暴发户’式的炫耀,未必有多看重。”
李元吉一愣,挠了挠头:“那……那他们图啥?总不能真是为了支持新学吧?”
“他们图的,是‘未来’,是‘入局’的资格,是‘不被抛下’的保障。”
李建成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新学推行,势在必行,这是父皇定下的国策,也是大唐强盛的必经之路。这一点,聪明人都看得出。五姓七望能屹立不倒,靠的不是顽固守旧,恰恰是审时度势,在每次王朝更迭、潮流变迁中,都能找到融入并保持影响力的方式。”
他看向李世民:“二郎,你平定天下,用兵如神,可知为何那些世家大族,即便最初不支持你,最终也多选择归附,而非死硬到底?”
李世民沉吟道:“因为他们识时务,知大势。”
“没错,就是大势!”
李建成一击掌。
“如今的大势,就是新学将兴,旧有的经学取士、门荫制度,必然会受到冲击。或许不会立刻废除,但其绝对地位必然动摇。未来朝堂需要的人才是复合型的,要懂经济、明实务、知格物、通协作。五姓七望的家族教育,经史子集或许深厚,但在这些新领域,他们并无优势,甚至可能是短板。”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他们看到了今天育儿园里孩子学的东西,看到了‘横渠四句’定下的宏大目标,更看到了皇室、唐王一系重臣乃至许多新兴力量对此事的狂热。”
“他们明白,如果他们的子孙后代,还只抱着旧经典,将来很可能无法融入新的权力核心,无法在新时代占据有利位置。这才是他们真正恐惧的——被时代淘汰,丧失未来的话语权。”
老李头捻着胡须,缓缓点头:“所以,你搞这个‘捐资排名’,与其说是向他们‘卖名望’,不如说是给他们一个‘入场券’?一个让他们的子弟有机会接触、学习、乃至掌握新学,从而保证家族在未来不落人后的‘投资机会’?”
“阿耶通透。”
李建成点头。
“而且,是一个需要他们付出真金白银、表明态度、且名额有限的‘珍贵入场券’。他们或许不在乎那石碑本身,但他们一定在乎那个‘捐生’名额,在乎自家子弟能否进入这个未来顶尖人才的摇篮,与皇室、勋贵乃至其他世家最优秀的下一代建立联系。他们在乎的是这个平台,是这个融入新时代核心圈的通道。”
李世民眼中闪过恍然之色:“不仅如此……大哥,你限制名额,制造稀缺,甚至将皇室摘出去,就是为了让这个‘入场券’的争夺,完全在他们这些外部势力之间进行?让他们内部去争、去抢,而我们,则稳坐钓鱼台,既收了资源,又看着他们‘竞争上岗’,还能借此观察各家态度、实力和倾向?”
“孺子可教。”
李建成难得地调侃了李世民一句,脸上露出一丝狐狸般的笑意。
“他们捐得越多,争得越凶,就越证明他们看好新学的未来,越想绑上咱们的战车。这本身,就是对旧有顽固势力最有力的分化瓦解。而且,这笔庞大的资金注入‘教育基金’,不仅能建学校,更能支撑起一整套教研、助学体系,让新学推广得更稳、更快、更深入。这是一举多得。”
李元吉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我靠……大哥,你这不是奸,你这是……这是把天下聪明人都算到骨子里了啊!合着咱们不仅不用花钱,还能让全天下最有钱、最有权势的一帮人,抢着帮咱们实现理想?还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
“话也不能这么说。”
李建成摇摇头,神色重新变得认真而深沉。
“理想是真的,想为大唐开辟新路的心也是真的。只是,实现理想需要资源,需要同盟,需要将更多的人力和物力引导到正确的方向上来。”
“我这套法子,或许有些算计,但前提是我们提供的‘未来’和‘平台’是真实的、有价值的。这叫……阳谋。我们画下了最好的饼,指明了最光明的路,然后告诉所有人,想上车,可以,但座位有限,请拿出你的诚意和实力。公平竞争,愿者上钩。”
阳光偏移,将四人的影子拉长。
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依旧清脆。
老李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自己这个越发深不可测的大儿子,眼中既有骄傲,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这小子,把人心、时势、利益、理想,玩转得如此圆融,将来这大唐的天下,交到他手里……或许真能开创出一个前所未见的局面。
“行吧……”
老李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你们兄弟几个,心里有数就行。这事,你们看着办。朕老了,就等着看你们折腾出来的‘万世太平’是个什么光景。走了,看看朕那些孙儿去!”
李渊背着手,慢悠悠地朝孩子们玩耍的方向踱去。
剩下兄弟三人,相视无言,却又仿佛千言万语已在不言中。
阳光下,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着,无论未来有多少明争暗斗、利益纠葛,至少在“为大唐开辟新路”这条漫长的征途上,他们已被命运和选择,牢牢地绑在了同一驾战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