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度鬼把一件粗糙的麻布孝服扔给合显,又递过来一瓶喷着绿雾的喷雾。
“你要是实在哭不出来的话,这是悲情催泪喷雾,喷一下就能哭。省得到时候一滴泪没有,丢我们哭丧部的脸。”
“不过这玩意的副作用是可能暂时忘记自己是谁,你一个活人,慎用。”
它虽然提醒了合显,但明显笑的不怀好意,就有种笃定了合显一定会用这个道具的感觉。
合显接过孝服,内心说了点吉祥话,又在心里默唱好运来,之后才套上。
这孝服的布料不知道用啥做的,特别粗糙,磨得他皮肤生痛。
合显走到棺材前探头一看。
棺材里躺着一个中年男鬼,眼睛紧闭,嘴角却还保持着说话的弧度,仿佛下一秒就要睁开眼滔滔不绝。
旁边同样是被叫来哭丧的鬼同事低声介绍。
“这位张哥,生前是阳间有名的话痨,一天能说八万句话不重样,最后是因为说话太多,一口气没上来憋死的。他最遗憾的就是没人能陪他好好说话,你哭的时候多提提这事儿,准没错。”
“谢谢啊哥,我酝酿酝酿。”
合显深吸一口气,握着催泪喷雾,却没打算用。
他看着棺材里张哥的笑脸,开始想一些悲伤的事。
和博士说的一样,他的不死之身会让他的记忆逐渐麻木,悲伤这种情绪,会随着他每一次濒死的痛苦而反复减淡。
尤其是经历过这些死亡之后,他都已经觉得进入界外之前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以前。
合显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无数画面。
高三毕业那天,他刚考完试,心里想着暑假要喊上江晦一块去海边露营。
结果回家的路上突然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卷入界外,连和父母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他一直在各个副本里挣扎求生,每天都要面对死亡的威胁,孤独得像条狗。
和江晦失联的那几年,他无数次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直到江晦冲进那个陷阱副本,把遍体鳞伤的他救出来。
这些积压在合显心底的委屈,孤独和后怕,在这一刻突然涌上心头,比催泪喷雾更管用。
合显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砸在地上的纸钱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张哥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合显对着棺材,一边哭一边即兴发挥,声音哽咽,看起来入戏很深。
“您走了,谁还能像您这样一天说八万句话不重样啊!”
“谁还能不管别人想不想听,都掏心掏肺地分享啊!”
“您知道吗?我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好多话还没来得及跟我爸妈说,好多事还没来得及跟我兄弟一起做,您怎么就不能再等等,再多说几句啊!”
他越哭越投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根本停不下来。
刚刚那个同事鬼惊呆了,扭头跟身边的另一个鬼蛐蛐。
“啥情况啊?那个活人是认识张哥吗?”
另外一个鬼也是一脸茫然。
“俺不知道啊,他咋哭的那么伤心?”
合显已经完全演进去了,他甚至还抬手抹了把眼泪,对着围观的鬼众喊道。
“那边的朋友,你们说是不是!张哥这么好的人,这么能说的人,就这么走了,多可惜啊!你们不想他吗?不想再听他说说话吗?”
原本只是程式化哭丧的鬼众,被合显的情绪深深带动。
有的鬼想起了自己生前没说完的话。
有的鬼想起了自己孤独的死亡场景。
它们纷纷红了眼眶,哭声震天动地,比之前的悲伤真挚了无数倍。
整个灵堂里,合显的哭声尤为有感染力,居然隐隐盖过了所有鬼的呜咽。
那是自然,毕竟他不能让别人抢戏。
30分钟很快过去,调度鬼拿着一个透明的检测仪走到合显面前,将仪器贴在他的脸颊旁。
它表情得意,一脸【你绝对哭不够数,会被我扣钱】的表情。
仪器上的数字快速跳动,最终定格在“4740l”。
“破纪录了!”
调度鬼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水珠流得更凶了。
“你一个活人居然破纪录了!”
“咱们哭丧部成立这么多年,最高纪录才3600l,你居然破了!”
闻言,一个浑身湿漉漉,泪腺异常发达的水鬼飘了过来。
他胸前挂着“哭丧部主管”的牌子,拍着合显的肩膀,声音激动得发抖。
“小伙子,有前途!太有天赋了!你这共情能力,这眼泪流量,简直是为哭丧部量身定做的!考虑转岗吗?我们这提成高,中元节大促期间还有额外奖金,比托梦部有前途多了!”
合显擦了擦眼泪,心里的情绪早消散了,但声音还有点儿抽噎。
“谢……谢谢主管,我……我考虑考虑。”
他现在根本就没心思考虑转岗的事儿,毕竟他也不可能真在这个酆都打一辈子工啊。
江晦和合显分开后,就老老实实来到了纸扎部。
他这边倒没有什么意外的情况。
纸扎部的工作间弥漫着竹篾和彩纸的味道。
地上和桌上堆满了半成品的纸别墅,纸跑车,纸童男童女,还有几堆散落的竹条和胶水。
江晦觉得这个工作环境特别适合i人,又安静,又没有烦人的同事。
他居然心情好起来了。
要是以后的副本环境都是这样就好了。
他们纸扎部的主管是个穿着蓝色土布褂子的老头鬼。
它双手枯瘦如柴,手指却异常灵活。
它正飞快地编织着竹篾,眨眼间就扎出了一个纸人的骨架,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看到江晦进来,主管头也没抬,扔过来一沓泛黄的图纸。
“你就是今天刚入职的新人吧。今天的任务,扎10个基础款纸人。”
“我的要求很简单,纸人能站立,关节得能动,得符合图纸的标准。”
“不合格的要返工,加班到天亮也得完成。”
言简意赅。
说完之后他就不再搭理江晦了。
江晦捡起图纸,翻开一看,上面画着纸人的详细结构。
这图纸简直堪比非遗传承,上面从竹篾的筛选粗细到彩纸的粘贴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