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朦胧,薄纱般笼罩着梁府的溪湖亭,水汽氤氲,花草树木如墨色般诗情画意。
梁平瑄静静地站在亭柱旁,望着湖面细雨丝缕涟漪,恍然出神。
她神色恬淡,安之若素,萦绕蕴藏着岁月沉淀的安稳。
“夫人,在想什么?这么入迷。”
淳厚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梁平瑄的思绪倏地回笼,从六年前,那个雨夜的回忆中抽离出来。
她侧过身,神情安适如常,看向一身云灰素面长袍的宗贺,眉宇间缓缓舒展开一个婉愉释然的笑。
“在想我曾在这儿,向你逼婚。”
说罢,她终是忍不住尴尬地失笑出声,眼底发窘。
时至今日,她每每勾想此事,就羞赧于自己当时哪来那般胆量,那般直白地利用他的心意。
说起来,自她嫁他后,完全新的生活。
让她觉得,从前那个在王府金尊玉贵长大的乐安郡主,仿佛从她的生命永远消失一般。
宗贺亦垂眸温柔低笑,抬眼望向她时,深邃如海的眼眸亦陷入一瞬回忆,随即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时间可真快啊……”
时光荏苒,转瞬已是觐朝永祁二十八年,这一晃,竟是他们成婚的第六个年头了。
“是啊,还真快。”
梁平瑄轻声喃喃,目光悠远,凝着雨丝,似要穿透雨雾,望向每一瞬时光。
她从未想过,六年前为了名正言顺生下孩子,那般自私求嫁。
那时,她本计划着生下孩子,便让他休了自己,从此她带着孩子寻一处宅院过活。
可日复一日,她渐渐被宗贺那一丝一缕,润物无声的照顾与包容,焐热了这颗心。
这六年来,她与孩子能安然度日,全靠宗贺的悉心照拂。
他待逍儿视如己出,疼爱有加,父慈子孝。
她两人虽无炽热情爱,却也相敬如宾,在外人眼中,便是一对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
这般平稳顺遂,风平浪静的生活,让她渐渐忘记了许多。
这一切,是从前那个经历血雨腥风的她,所深切奢望的。
如今这宁静的日子,温馨的小家,过得越久,她便越发不舍,越发不想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阿爹,阿娘,逍儿终于找到你们了!”
忽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孩童的欢呼传来,让梁平瑄与宗贺神思被点醒一般,立刻染了光彩。
“大公子,慢些跑,小心脚下路滑!”
红豆撑着油纸伞,紧张地跟在那五岁小童身后,不住急声叮嘱,生怕他摔着。
梁平瑄与宗贺齐齐转身,红豆快步走上前,对着二人恭敬地福了福身。
“将军,大夫人。”
宗贺望见那蹦蹦跳跳的小童,眼眸瞬间浸满宠溺,大步上前将孩子抱了起来。
“好逍儿,跑这么快,小心摔倒。”
那小童,梁平瑄给他取名宗逍游,望他能自在无拘,从容快意的生活。
逍儿神色有她幼时灵动的影子,唯一双褐色眼眸,眉眼深邃,像极了他的生父,金述。
梁平瑄望着宗贺怀中的孩子,神色和悦,笑意盈盈地伸出手,宠溺地刮了下他的小鼻子。
“在舅父府上还这般调皮,小心大舅父罚你?”
宗逍游撇了撇小嘴,鼓着腮帮子,眼底难掩失落,有些委屈。
“阿娘,大舅父是不是不喜欢逍儿?刚才我与承叡阿兄一同拜见舅父,舅父只给了承叡阿兄礼物,没有逍儿的。”
承叡,便是连素律当年拼死生下的孩子。
如今那孩子已年六岁,比宗逍游年长一岁,性子生的沉稳,颇得梁衍疼爱。
梁平瑄双眸微微一动,目光落在宗逍游那双标志性的褐眸,情绪没太多起伏,只轻轻抚平他蹙起的小眉头。
倒是宗贺倏地拧着眉眼,面色微沉,自然对梁衍这般差别对待,实觉不妥。
但他心下了然,梁衍虽表面不待见这孩子,但每每都会向他旁敲侧击地问逍儿近况。
毕竟这孩子才是他的亲外甥,是他梁氏血脉。
转即他暗自叹息,立刻低头温柔地安慰起怀中小童。
“逍儿别难过,大舅父怎么会不喜欢逍儿呢?许是要偷偷给逍儿一个更大的惊喜,毕竟你才是舅父的亲人嘛,他定是怕承叡看到失落。”
梁平瑄闻言,嘴角勾勒一抹淡淡无奈笑意,闪过一丝柔情。
其实,当年她生下逍儿后,虽谎称早产试图掩盖产子的月份。
可这孩子那眉眼,那双褐瞳,早已不言而喻。
梁衍知晓真相后,勃然大怒,将宗贺叫到书房狠狠怒骂一通。
斥责他纵容包庇,斥责他任他们梁氏血脉被污。
可毕竟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梁衍心再不甘,也不能杀了这个与他一脉相承的孩子,最后只能无奈作罢。
所以自那以后,梁平瑄便极少再踏足梁府,他们兄妹二人,便也眼不见,心不烦。
唯有每每节日,宗贺便从中苦口婆心的调和,她才会看在宗贺的面子上,勉强答应带着孩子前来。
可每一次到这梁府,梁衍对逍儿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那份源于对戎勒的敌视憎恶,转嫁到了这个无辜的稚子身上。
他从不给宗逍游好脸色,每次礼物,也只想着徐承叡,从未有过逍儿的一份。
好在宗贺总能发觉孩子失落,这一点,连梁平瑄自己都自愧不如。
每次他们从梁府回去,宗贺便会偷偷拿出自己准备好的礼物。
他谎称是舅父特意让人送来的惊喜,悉心守护着逍儿的那颗稚嫩的心。
其实,梁平瑄对梁衍如何对待逍儿,无甚介意。
她如今生活顺遂安稳,身边有宗贺的呵护,孩子的陪伴,已是圆满。
来梁府,不过是给宗贺几分体面,走个过场罢了。
对这个兄长,她不抱任何希望,心无期待,自然也就不会因他的冷漠而心痛。
梁平瑄伸手抓起宗逍游的小手,那小手温热柔软,轻轻摩挲,柔声笑道。
“逍儿别难过,舅父不喜欢的人多了,阿娘就算一个。”
宗贺眼睫一挑,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浸透着纵容,大笑出声。
“哈哈哈,逍儿,你可别听你阿娘胡说,舅父从来都是记挂着你的。”
说着,他沉眸湖外天色渐暗,便示意身后的红豆上前,将伞撑在乐安头顶。
“夫人,时辰不早了,我们许该回厅入席了。”
梁平瑄眉眼含笑地点了点头,只暗暗舒了一口气,终得面对梁衍。
宗贺紧了紧怀中的宗逍游,一手撑起伞,宗逍游的小脑袋安心地靠在他肩头。
几人踏着细雨,缓缓朝正厅走去,油纸伞下的身影,透着一家三口的温馨熙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