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暮色低垂,梁府饭厅灯火通明,映得满室温润融融,乍一看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两个稚童已被红豆、姚舟她们领下去玩耍,廊下还隐约传来孩子们清脆的笑闹声。
一众大人则围坐圆桌共叙家常,觥筹盎然间,尽是和睦。
梁衍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肃整的端坐于主座。
他相比六年前那凌厉慑人的戾气,如今眉宇间增添一丝沉静平和,周身更显岁月厚重。
梁平瑄坐于他身侧,只静静垂眸吃饭,与梁衍之间隔着半臂距离。
两人全程无甚交流,疏离得仿佛不是亲生兄妹。
梁衍另一侧的梁宸,与身旁的徐朗淮碰杯后,便仰头而尽,神色郁闷愁结,眼底透着颓唐。
徐朗淮见梁宸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心下无奈地舒出一口气,执起酒壶,给他又添满一杯。
“这两年边境不似从前安稳,戎勒的扰攘愈加频繁,小股骑兵屡屡越境劫掠,边关的折报就没断过。”
他语气带着些许烦闷,目光扫过梁衍时,眸光凝重,难掩不甘。
“如今颇为棘手的是,那戎勒兰氏一族,突然冒出个战场杀神,战阵狠辣刁钻,用兵悍勇骁猛,所到之处势不可挡,连败我觐朝数名大将。前几日眼线传报,戎勒各部族现下暗中依附于他,势要推崇他为戎勒的新单于。”
梁平瑄执筷的手微微一顿,眸光轻轻颤动了一下。
六年了,她以为自己将那段过往埋入尘埃,可乍一听闻戎勒,身子还是有些控制不住地僵了一瞬。
梁宸捏紧手中的酒杯,他唇边冒出些许胡渣,已浑然不复当年鲜衣怒马的俊朗模样。
如今他满脸沉敛戾气,听得徐朗淮之言,眸光一沉,眼底猝地冒起一层火焰,幽幽脱口。
“是鬼面战神。”
梁平瑄虽这六年一心守着小家,从不主动打探朝堂战局。
但丝缕风声还是会顺着街巷传进耳朵,她自然也听过这个名号。
六年前那场戎勒王庭的血光之灾,致使挛鞮氏王室元气大伤。
金述率部仓皇逃入草原深处,几乎销声匿迹。
虽当时梁衍派兵驻守王庭故地,可毕竟天高皇帝远,梁衍的靖锐军兵力,又处处被朝廷掣肘。
没几年功夫,戎勒各方势力便开始蠢蠢欲动,互相联合争权夺利。
戎勒各部族自然知晓,他们要想让戎勒重新崛起,唯有草原各部族摒弃前嫌,团结一致。
而如今,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兰氏子弟趁势崛起,族中冒出这么一个鬼面战神。
据说那人身高八尺,身形气势如渊停岳峙,一身杀伐凛然的戾气。
其每逢打仗必定戴着一只玄铁靥鬼面具,下手狠辣无情,所战之处皆屠杀殆尽,如靥鬼索命般狠绝。
不仅戎勒各部族便敬他、畏他,连其他国家都忌惮于他鬼面战神的名号。
徐朗淮的眉毛几乎要拧到一处,满眼的无可奈何,重重地叹了口气,一眼忧虑。
“现下那人率领兰氏,不过戎勒一旁支贵族,却硬生生凭着几场硬仗整合了四分五裂的戎勒各部,连当年大将军拿下的王庭故地,也被他们重新夺了回去。如今边境的防线是一日紧过一日。”
宗贺坐在梁平瑄身侧,未发一语,目光悄然瞥向她一瞬,实在担忧她听了这些话心生不适。
毕竟徐朗淮口中的戎勒王庭,是当年她曾亲身踏足,又以血泪筹谋过的地方。
不过现下见她面色似平静无波,宗贺心下才安定了些,伸手将桌案上的一枚栗子糕夹到她碟中。
梁宸又饮下一杯温酒,杯底重重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眉眼间尽是愤懑,胸口的不满几乎喷薄而出,索性借着酒劲一吐为快。
“若不是陛下不肯给我和阿兄机会,又怎会落得这般局面!”
这话落罢,饭厅内气氛瞬间沉寂,只闻得彼此间越发沉重的呼吸声。
若在从前,梁衍听得他们这般置喙陛下,定会第一时间沉声喝止,训诫他们身为臣子不该随意揣测。
可现下,他只是握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幽深的眸光中浸透疲惫和不甘,而后才缓缓开口。
“阿宸,慎言。陛下自有考量。”
梁宸失意地勾了勾僵硬的唇角,带着醉意的脑袋轻轻晃了一晃,深深吸了一口气。
“‘考量’?姑祖母薨逝两年,我们梁氏一族就成了砧板鱼肉,备受打压。他处处掣肘靖锐军,宁可让边境的将士白白损兵折将,也不肯松口让我们兄弟二人染指兵权。这般‘考量’,不过是为了巩固他的王权,哪有为边境的百姓,为浴血奋战的将士考量过!”
“阿宸!”
徐朗淮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拽了一下梁宸的衣袖,此番话太过失言,简直胡言乱语。
他压低声音,凑到梁宸身旁,语气带着厉声的警告。
“好在一处皆亲人,你这话若叫旁人听去,那可是杀头灭门的大罪!”
一时之间,饭厅再次陷入死寂,所有的声响都被这沉甸甸的狂言吞噬,落针可闻。
梁平瑄的眉心动了动,垂着的眼帘微微掀起,眸光扫过在座众人神色。
沉郁,愤懑,紧张,谨慎……
她心里清楚,虽现下大家都默不作声,但在座的人,无一不明白如今朝堂诡谲多变。
尤其是两年前,他们的姑祖母,也就是觐朝的越显君越太后薨逝,梁氏一族便失去了最坚实的靠山。
从前太后在世时,崇启帝碍于情面,碍于继位时的忌惮,对梁氏留许多余地。
可如今,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他忌惮梁衍手握重兵,威望过高,便直接明晃晃地针对梁氏与靖锐军,制衡的手段愈发严苛。
这两年,戎勒大军几次来犯,他都执意派遣自己心腹的将领率军前去应战。
那些将领实战经验太少,面对的又是忽然异军突起的鬼面战神,多数都损兵折将,战败而归。
席间的梁宸适时轻咳一声,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过分失言,试图缓解这一瞬因他而起的尴尬。
“其他都可不论,只是眼下戎勒势大,那鬼面战神又悍勇,再这般下去,边境恐要生乱。”
宗贺坐在一旁,始终沉默观察,听得此处,心下也自觉如今边境局势确实紧张。
他眉眼紧蹙,斟酌着开口,语气亦满是忧戚。
“是,如今边境多次遭戎勒侵扰,只怕长此以往,会生大乱。”
徐朗淮虽一脸郁色,但神色微微一松,连忙缓和气氛。
“不过大将军战功赫赫,靖锐军更是精锐之师,朝野上下有目共睹,陛下定不会置边境安危于不顾的。”
梁衍沉眸瞥了徐朗淮一眼,心中清楚他言语间恰到好处的分寸。
他缓缓饮下杯中酒,酒液漫过喉咙,语气却依旧平静沉稳。
“朝堂之事,非你我能擅自揣测。陛下派谁领兵,自有定夺,我们只需恪守本分,静待君命便是。”
梁平瑄坐在梁衍身侧,将他这番话听清,只觉这话看似顺从君意,实则字字句句都透着满心无奈。
她夹起碟中的栗子糕,放在唇边咬了一小口。
往日香甜的滋味,此刻却有些食不知味,再也吃不下去。
众人谈论的这些朝堂纷争,边境风云,于她而言,早已恍若隔世。
六年的安稳日子,让她渐渐锋芒敛迹。
如今她所求的,不过是守着逍儿,守着小家,远离这些刀光剑影的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