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锦站在五具尸体前。四具是伏击者的,一具是刚刚被处决的内奸军官的。鲜血在金色光点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薄荷混合的怪异气味。她抬头看向最后选择的第二条岔路——那条路在乾坤印感应中污染最重,但内奸临死前拼命否认那是正确路径。有时候,敌人的否认就是最好的确认。秦琅走到她身边,左肩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还能走吗?”她问。“能。”他答得简短。十七人的队伍,现在只剩十四人。但这一次,他们彼此对视时,眼中没有了怀疑,只有决绝。
他们踏入了第二条岔路。
通道比想象中更狭窄,岩壁几乎贴着脸颊擦过,上面爬满了黑色的苔藓状物质,触感黏腻冰冷。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都会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地脉在流血。空气里的薄荷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腻的腐臭味,吸入肺里会引起阵阵恶心。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出现在眼前,洞顶高约十丈,上面垂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每一根都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地面平整,像是被人为修整过,中央立着三根石柱,柱身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最引人注目的是溶洞深处——那里有一扇石门,门上镶嵌着七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这是……”林将军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
“地脉节点。”沈若锦说,她走到石柱前,伸手触摸那些符文。指尖触到的瞬间,符文亮起金色的光芒,一股温暖的能量顺着她的手臂流入体内,暂时缓解了乾坤印印记的灼热感。“古代修士用来监控地脉状况的观测点。如果这里还能运转,我们就能知道源眼的具体情况。”
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石柱。
金光从她掌心涌出,沿着符文蔓延,三根石柱同时亮起,光芒在溶洞中交织成一张立体的光网。光网中央,一个模糊的影像逐渐成形——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中央悬浮着一颗黑色的心脏状物体,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正以缓慢而稳定的节奏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黑色的雾气从心脏中喷涌而出,沿着无数条地脉通路流向四面八方。而在心脏周围,站着数十道身影,全都穿着统一的黑色长袍,脸上戴着狰狞的面具。
“黑暗势力的主力。”沈若锦睁开眼睛,光网消散,“他们已经在源眼布下重兵。从影像看,至少有三十人,其中五人的能量波动……很强。”
“多强?”慕容宇问。
“每一个都比我全盛时期强。”沈若锦说,“而且,他们似乎在布置某种阵法。以源眼为中心,周围插了十二根黑色旗幡。”
秦琅咳嗽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什么阵法?”
“看不清楚。”沈若锦摇头,“但那种旗幡……我在前世见过一次。裴璟曾经从某个神秘组织那里得到过一面,他说那是‘噬魂幡’,能吞噬生灵魂魄,转化为黑暗能量。”
溶洞里陷入沉默。
三十名黑暗势力精锐,五名强者,再加上一个未知的阵法。而他们这边,只有十四人,其中沈若锦几乎失去战斗力,秦琅濒临死亡,慕容宇重伤未愈。
“我们……”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颤抖,“我们真的能赢吗?”
沈若锦转身看向他。
那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她记得他,叫王二狗,是林将军从边塞军带出来的老兵之子,父亲死在三个月前的边境冲突中。
“不能。”沈若锦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以我们现在的状态,正面强攻,必死无疑。”沈若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们不需要赢。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摧毁源眼。只要源眼被毁,黑暗势力就失去了能量来源,他们的阵法、他们的强者、他们的计划,全都会化为泡影。”
她走到石门前,伸手按在北斗七星图案上。
“这扇门后面,应该有一条直达源眼的密道。古代修士修建观测点时,都会预留紧急通道,以便在源眼出现问题时能快速抵达。”她转头看向众人,“但密道里一定布满了陷阱。而且,黑暗势力很可能已经发现了它。”
“那我们——”
“我们分兵。”沈若锦打断林将军的话,“我带五人走密道,你们剩下九人从正面佯攻,吸引敌人注意力。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战斗,是制造混乱,拖住敌人,为我争取时间。”
“不行!”秦琅抓住她的手腕,“你现在的状态,带五个人走密道?如果遇到埋伏——”
“如果遇到埋伏,我就死在那里。”沈若锦看着他,眼神平静,“但这是唯一的机会。秦琅,你比我更清楚,我们没有时间了。药液还剩不到两个时辰,你的毒已经开始蔓延到胸口,我的乾坤印最多还能支撑一次全力爆发。两个时辰后,如果我们还没摧毁源眼,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秦琅的手在颤抖。
他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但他的身体不允许。他想说“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但理智告诉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走正面。”慕容宇突然开口,“我带人佯攻。林将军,你跟我一起。”
林将军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好。”
“不。”沈若锦摇头,“慕容宇,你跟我走密道。你的剑术最好,如果遇到敌人,我需要你开路。林将军带人佯攻。”
“可是——”
“没有可是。”沈若锦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她不再看任何人,双手按在石门上,催动乾坤印。金光从她掌心涌出,注入夜明珠中,七颗珠子依次亮起,光芒越来越盛,最后连成一片。石门发出沉重的轰鸣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玉石,将通道照得通明。但玉石的光芒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像毒蛇般在空气中游走。
“密道已经被污染了。”沈若锦说,“所有人,跟紧我,不要触碰任何东西。”
她率先踏上阶梯。
慕容宇紧随其后,然后是秦琅——他拒绝了搀扶,自己扶着墙壁一步步往下走。再后面是三名精锐士兵,都是林将军亲自挑选的心腹,一个叫张猛,一个叫李铁,一个叫赵三。
阶梯很长,螺旋状向下延伸,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一个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尊石像,是一个穿着古代道袍的老者,手持拂尘,目视前方。石像脚下刻着一行字:
“地脉守护者,镇守于此。后来者若见,当知源眼有变,速速撤离。”
字迹很新,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沈若锦停下脚步。
“怎么了?”慕容宇问。
“这尊石像……”沈若锦走到石像前,伸手触摸老者的脸。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石头,而是某种温润的玉石。“这不是石像,是玉像。而且,里面封存着一缕残魂。”
话音刚落,玉像的眼睛突然亮起。
两道金光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人形虚影——正是那老者的模样。虚影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沈若锦身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乾坤印的传承者?”老者的声音苍老而缥缈,“没想到,老朽还能等到这一天。”
“前辈是?”沈若锦躬身行礼。
“老朽道号‘玄真’,千年前的地脉守护者。”虚影说,“当年黑暗初现,老朽率众弟子镇守源眼,苦战三月,最终力竭而亡。临死前,我将一缕残魂封入玉像,等待后来者。”
“前辈可知如今源眼情况?”
“知道。”玄真叹息,“三日前,有一群黑袍人闯入源眼,布下‘十二都天噬魂大阵’,欲将源眼彻底污染,转化为黑暗之心。一旦成功,天下地脉将尽数化为黑暗通道,届时生灵涂炭,万物凋零。”
沈若锦的心沉了下去:“十二都天噬魂大阵……可有破解之法?”
“有。”玄真说,“需以‘至正之气’击破阵眼。阵眼位于源眼正上方,由一面主幡镇守。但主幡周围有阵法保护,寻常攻击无法近身。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能引动地脉本源之力,暂时压制阵法。”玄真看向沈若锦,“你是乾坤印传承者,应该能做到。但代价很大——地脉本源之力狂暴无比,以你现在的状态强行引动,轻则经脉尽断,重则魂飞魄散。”
沈若锦沉默了片刻。
“需要多久?”她问。
“三息。”玄真说,“只要你能压制阵法三息时间,就足够击破主幡。但三息之后,地脉反噬就会降临。你……必死无疑。”
溶洞里一片死寂。
秦琅抓住沈若锦的手腕,抓得那么紧,指甲几乎陷进她的肉里。“不行。”他说,声音嘶哑,“绝对不行。”
“这是唯一的方法。”沈若锦说。
“那我去。”秦琅说,“我体内有黑暗侵蚀,地脉反噬对我影响没那么大——”
“你连一息都撑不住。”沈若锦打断他,“秦琅,别骗自己。你现在站着都勉强,怎么引动地脉本源之力?”
秦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因为他知道,沈若锦说的是事实。
“前辈。”沈若锦转向玄真,“如果我死了,乾坤印会如何?”
“会寻找新的传承者。”玄真说,“但乾坤印认主极难,下一次出现合适的传承者,可能是百年后,也可能是千年后。到那时,天下早已沦为黑暗。”
沈若锦点了点头。
她走到平台边缘,看向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里就是源眼所在,她能感觉到那颗黑色心脏的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她的乾坤印印记剧烈疼痛。
“慕容宇。”她说。
“在。”
“我压制阵法时,你负责击破主幡。记住,只有三息时间,不要犹豫,不要回头。”
慕容宇握紧了剑柄:“明白。”
“张猛、李铁、赵三,你们三人保护秦琅。如果……如果我失败了,带他离开。无论如何,带他离开。”
三名士兵单膝跪地:“遵命!”
沈若锦最后看向秦琅。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如果有来生……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等我回来。”她说。
然后转身,踏入了黑暗。
阶梯继续向下,越来越陡,越来越窄。两侧的发光玉石越来越少,黑暗越来越浓。黑色雾气像活物般缠绕上来,试图钻进他们的口鼻,被慕容宇的剑气斩碎。
又走了大概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光亮。
不是玉石的光,也不是金色液体的光,而是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光芒,像凝固的血液。光芒从一扇敞开的石门后透出,石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狰狞的兽像,张着血盆大口。
沈若锦停在石门前。
她能感觉到,门后就是源眼所在的那个巨大空间。也能感觉到,三十道强大的气息就守在门外,像等待猎物的狼群。
“准备好了吗?”她问。
慕容宇点头,长剑出鞘,剑身在黑暗中泛起寒光。
沈若锦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乾坤印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金光中,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气息节节攀升,很快就突破了原本的极限。
但代价是——她的皮肤开始龟裂,鲜血从裂缝中渗出,染红了衣衫。
“走!”
她低喝一声,率先冲入石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超过百丈,中央悬浮着那颗黑色的心脏,正以缓慢而稳定的节奏搏动。心脏周围,十二面黑色旗幡插成一个圆形,幡面上画着狰狞的鬼脸,每一面旗幡下都站着一名黑袍人。
而在空间边缘,另外十八名黑袍人严阵以待,手中握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兵器。
沈若锦的出现,让所有黑袍人都愣了一下。
但仅仅一瞬。
“杀!”为首的黑袍人厉喝。
十八名黑袍人同时扑了上来,黑暗能量像潮水般涌向沈若锦。但她看也不看,双手向上一托,口中吐出四个字:
“地脉,开!”
轰——
整个空间剧烈震动。
地面裂开无数道缝隙,金色的地脉能量像喷泉般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光网落下,将十二面旗幡全部笼罩,旗幡上的鬼脸发出凄厉的尖叫,黑色雾气疯狂涌动,试图冲破光网的束缚。
但光网纹丝不动。
“一息。”沈若锦说。
她的七窍开始流血。
慕容宇动了。
他像一道闪电般射向中央的主幡,长剑直刺幡面。但主幡周围有一层黑色的能量护罩,长剑刺在上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无法寸进。
“二息。”沈若锦说。
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融入光网,光网的光芒再次暴涨。黑色护罩出现了一道裂缝。
慕容宇抓住机会,剑气全力爆发。
咔嚓——
护罩破碎。
长剑刺入幡面。
鬼脸的尖叫声达到了顶点,然后戛然而止。幡面从中间裂开,黑色的布料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三息。”沈若锦说。
光网消散。
地脉能量像退潮般缩回地下,但反噬也随之而来——狂暴的能量逆流而上,冲入沈若锦体内。她的经脉寸寸断裂,五脏六腑全部移位,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
“若锦!”秦琅的嘶吼声从石门后传来。
但沈若锦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意识在迅速消散,眼前的一切都在变得模糊。她看到慕容宇击碎了主幡,看到剩下的十一面旗幡同时倒下,看到黑袍人惊慌失措地后退,看到那颗黑色的心脏开始剧烈颤抖,表面出现无数道裂纹……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